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你最近流血太多。每一次动用那种能力,都在损耗你的根本。我不懂你到底在找什么,但你记住,你现在不只是柳青瑶。”
柳青瑶沉默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图纸,指尖触及他因淋雨而冰凉的手背,微微一顿。
良久,她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你也要记住,”她低声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掀屋顶的。”
次日,柳青瑶面色如常地再次出现在宗人府,借口是复查火灾后的藏书防潮措施,要求调阅所有原始的登记簿册。
这一次,宗人府左侍郎崔元礼竟亲自作陪,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看似殷勤配合,实则目光如影随形,处处设防。
柳青瑶在一排排焦黑的书架间缓缓踱步,看似在检查墙壁的渗水情况,口中却状似无意地提起:“说来可惜,我听说城南慈济坊里,住着一位曾伺候过先皇后的老嬷嬷,名叫秋荷,如今眼盲了,不知崔侍郎可有印象?”
崔元礼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宫中旧人如繁星,本官年迈,记不清了。”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足够了。
柳青瑶看似无意地转身,指尖飞快划过一本被熏得焦黑的厚重册子封面,一滴早已备在指尖的血珠,无声无息地抹了上去。
刹那间,那滴鲜血仿佛拥有生命,没有散开,而是瞬间渗入封皮上被烟火熏黑的残存纹路中,蜿蜒游走,最终凝聚成两个清晰的血字——“北匣”。
她不动声色,指着那个方向的书架道:“崔侍郎,北面角落那个书匣似乎受损最轻,我想看看里面的卷宗。”
她径直走去,在崔元礼略显僵硬的注视下,取出了那本她做过标记的焦册。
当着他的面,她缓缓翻开,果然,在书册的夹层中,藏着半页并未完全烧毁的玉牒残片。
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
“永昌三年腊月初七,庶女柳氏产女,赐名青瑶。”
而在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批注:“育于外宅,不得入谱。”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柳青瑶的脸上却绽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原来,我不是不该存在。
我只是……早就被他们亲手划掉了。
就在她拿着那半页玉牒,准备离开宗人府时,崔元礼却忽然拦在了她的身前。
“哐当”一声,他袖中一直盘玩的那对龟甲,失手落地,其中一枚竟裂开了一道深刻的纹路,是为“震卦”。
他没有去看龟甲,而是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沧桑。
“铜驼街三十七具尸骨,你都能让他们开口说话。难道到了今天,你还猜不到,这一局,本就是为你设的吗?”
柳青瑶脚步一顿。
崔元礼的声音变得低哑而诡秘:“柳青瑶,你不属于牢狱,不属于仵作行,你属于……龙椅之上!”
他缓缓转向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与执着:“当年,看着你被抱出宫门的人,就是我。秋荷说的那个娘,只是你的乳母。你的血统,远比你想象的,要干净百倍!”
柳青瑶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所以,我该感恩戴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当你们这盘棋上,那颗被选中的棋子?”
风起,卷动她深色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不再看他,转身踏入风雪之中,每一步都坚定而决绝。
在她身后,宗人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轰然闭合,像一张缓缓张开獠牙的命运巨口。
回到察隐司,柳青瑶摒退了所有人。
她独坐堂中,窗外风雪呼啸,室内灯火通明。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夜。
“陆九,小满。”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堂下。
“大人。”
柳青瑶将那份陆远洲给的地下暗河图,重重拍在桌案上,目光如淬火的利刃,扫过两人。
“真相被埋在了地底。”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今夜子时,点齐人手,备好所有勘探器械。”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皇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