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是眼泪!
她不再压抑心中翻涌的悲恸与委屈,任由一滴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
她摘下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玉蝉,那是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唯一的联系。
“娘,”她含泪轻语,声音微不可闻,“我来了。”
她将沾染着自己血与泪的玉蝉,毅然按在了符文的正中心。
血泪交融!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整块石板竟无声无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阶梯。
地道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尘封百年的霉味。
两壁的石砖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都是些稚嫩可爱的乳名,旁边标注着生卒年月。
“是历代宗室里,养不活的皇子皇女。”柳七郎低声道,“这里是他们的衣冠冢。”
柳青瑶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壁,心如刀割。她本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地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供奉着一口青铜匣子。
匣身遍布双凤缠枝纹,封印完好如初。
小满惊呼:“双凤纹!这是唯有皇后亲族方可使用的纹样!”
柳青瑶的心跳几乎停滞。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匣盖。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里面只有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玉牒。
她缓缓展开,借着火折子的光,玉牒首页那一行朱笔御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灵魂深处!
“永昌三年腊月初七,皇三女降生,讳青瑶,母贞妃林氏。因星象不利,暂寄养外臣柳府,待时迎归。”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此录仅存一册,藏玄武井底,余者皆毁。”
柳青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原来,她不叫柳青瑶。她姓赵,名青瑶。
她不是罪臣之女,而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大明朝最尊贵的公主!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青瑶”二字,仿佛在触摸另一个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触摸那二十年被偷走的人生。
“大人,快!我们带着它走!”小满又惊又喜,伸手就要去拿玉牒。
“不能带!”柳七郎却猛地拦住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东西一旦见了天日,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崔元礼背后还有人——你想想,能动用凤印做手脚的,绝不止一个!”
“可这是真相!”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头顶井口处传来重物移开的轻响,一道黑影如猎鹰般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后。
是陆远洲!他黑衣染尘,眼神锐利如刀。
“禁军已被我引开,但我只能为你们争取一刻钟。”他看也不看那玉牒,目光只落在柳青瑶身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烧了它,从此你是柳青瑶,我是陆远洲,我们联手掀翻棋盘。要么,公布它,你一步登天,但从此成为众矢之的,再无退身之地。”
他的话,字字诛心。
柳青瑶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那页决定她命运的玉牒上移开,久久不语。
最终,她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
然而,她并未立刻点燃。
而是将指尖再次划破,把鲜血郑重地抹在玉牒册首,闭上双眼,低声默念:“让血,记住它。”
“以血问痕”!
刹那间,那整页文字,连同朱批的笔锋、墨迹的深浅,都仿佛化作一道道灼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视网膜,刻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燃火折,幽蓝的火苗舔上玉牒一角,明黄的锦缎瞬间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柳青瑶独自立于高高的宫墙之外。
风吹过,将她掌心最后一缕灰烬带向远方。
“为什么不公之于众?”陆远洲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
柳青瑶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渐显的鱼肚白,声音淡得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因为现在说出真相,只会让我变成一个他们恐惧、猜忌、想要除掉的符号。我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
她缓缓转身,迎着熹微的晨光,看向那片连绵的万瓦鎏金。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地方。然后,再由我来问他们——当年那个被换出去的女孩,究竟配不配,站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玉蝉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这一次,竟有一句清晰无比的低语,跨越时空,汇入她的耳畔:
“青瑶……回来吧……”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迷茫与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如刃的锋芒,映出紫禁城巍峨的轮廓。
风暴将至,而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战场。
天色大亮,她一言不发,转身向察隐司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决绝而孤寂。
她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走向那扇象征着她一切挣扎与荣耀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