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亦是活扣。
对于柳青瑶而言,只要人心未死,便没有解不开的结。
然而,宗庙前的僵持并未持续。
那双帷幕后的眼睛注视着地上的血色良久,最终,一道无声的指令,让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化为了一场诡异的静默。
柳青瑶没有被当场拿下,却也未能走出宗人府,而是被“请”进了大理寺,名义是“协助调查”,实则是变相软禁。
就在她被困于大理寺的第三日,上元佳节,惊变陡生。
是夜,月上柳梢,护城河上万家灯火,浮灯如星。
然而,自上游漂来的数百盏河灯却与众不同,它们通体素白,灯壁上,竟是用鲜血写就的同一篇檄文——《泣血告万民书》。
檄文以“柳氏孤女”之名,泣诉身世之悲,痛陈皇室无情,直指当今圣上为保颜面,欲杀人灭口,埋葬前朝真相。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将柳青瑶塑造成一个因身世暴露而即将被皇权碾碎的孤女。
一夜之间,舆论轰然引爆,原本仅限于朝堂的“玉牒风波”,彻底演变成了席卷京城的民怨洪流。
大理寺,刑案阁。
这里是存放京城十年所有重案卷宗之地,此刻却成了柳青瑶的囚笼。
四壁之上,不再是卷宗,而是被勒令抄录下来的《泣血告万民书》副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无数双眼睛,带着血色的怨毒与控诉,死死盯着她。
大理寺卿亲自下令,让她“日夜拜读,好生反省”。
柳青瑶一身素衣,立于阁楼中央,神情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水。
她没有理会那些旨在施压的官员,只是负手而立,逐页逐页地,仔细看着那些血字。
小满站在她身后,急得眼圈通红:“大人,这分明是栽赃!是崔元礼的毒计!他先逼您在宗庙滴血,坐实您皇室血脉的传言,再用您的名义散播檄文,将您架在火上烤!现在外面都说您……您要借民意逼宫!”
柳青瑶抬起手,示意她噤声。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一张檄文的纸面,目光如炬。
“墨色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小满一愣:“什么?”
“这些血书,是用人血混合了特制的朱砂墨写成,才能在灯火下如此鲜艳夺目。但你看,”她指向几处笔画,“墨色有浓淡,说明书写者不止一人。而且,模仿我的笔迹虽有九成相似,但每一篇末尾落款‘柳氏孤女’这四个字时,笔锋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书写者当时的模样,“这不是伪造者心虚时的颤抖,而是……体力不支,腕力耗尽的自然反应。像是一群久病或年迈之人,在被人逼着长时间抄写。”
更诡异的,是纸。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独特的、略带粗糙的草木纤维纹理。
忽然,她瞳孔一缩,猛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早已用空的药包纸。
两相对比,纹理、厚度、色泽,竟是分毫不差!
这是她当初为了救济城南棚户区的贫民,特意从一家小纸坊订购的最廉价的黄麻纸,用来分装伤寒药粉。
为了方便百姓识别,她还在纸浆里特意嘱咐店家混入了一种无害的草屑。
柳青瑶的眼神一瞬间冷得像冰。
她将那张檄文副本缓缓攥紧,低声道:“有人用我的仁心,喂养他的仇恨。”
“小满。”她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你即刻换上普通吏员的衣服,以‘上元节后巡查疫病’为名,去城南施药点,给我查!查最近一个月,有谁借我的名义,还在那里行‘善举’!”
小满领命而去,不过两个时辰,便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返回。
她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大人,您料事如神!近一个月,果真有个神秘人,打着您的旗号,每日在城南分发汤药,说是为您祈福。但那汤药里,被他偷偷加入了安神散!他还告诉那些老弱病残,只要替他抄写一本所谓的《罪录》,抄满十张,就能换取一斗米。”
小...满从怀中取出一份从垃圾堆里捡回的残稿,声音都在发颤:“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哭着说,他们告诉她,这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她不识字,只是听人念,一笔一划地描,就为了能活到春天……”
柳青??将残稿接过,凑到烛火下。
纸上,除了墨迹,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汗渍。
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那汗渍竟隐隐泛出一层诡异的淡蓝色幽光。
是了!
长期服用安神散,其代谢物会通过汗腺排出,在特定光线下,便会呈现出这种蓝痕!
真相的链条,在柳青瑶的脑中被瞬间串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将那份带着蓝痕的残稿与之前从宗庙带回的、沾染了自己鲜血的木匣碎片并列于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