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刺破云翳,为钟楼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惨白的霜色。
禁军封锁了整条长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小满带着一队察隐司的精锐吏员,正对钟楼的夹层进行地毯式搜查。
这里污秽不堪,墨迹、药渣、呕吐物混杂一地,仿佛一座人间炼狱。
“大人,有发现!”一名吏员指着殿中央那口巨大的报时铜钟,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
小满疾步上前,举起火把凑近。
只见巨大的铜钟内壁,竟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道道细密的划痕,累累如伤。
定睛细看,那并非乱划,而是一个个蝇头小楷的人名,足足三十六个,旁边还阴森森地刻着四个字——“冤魂借笔”。
三十六个名字,按照死亡年月依次排列,竟全是近二十年来京畿地区悬而未破的灭门案、沉尸案、暴毙案的死者!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验尸官也传来了报告。
所有被生擒的九名核心誊抄奴,手腕内侧均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指甲缝里更是残留着朱砂与草乌的混合粉末。
铁证如山,他们长期被药物控制心神,沦为没有思想、只会书写的工具。
一份从主事者身上搜出的名录,更是让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三十六个被俘的誊抄奴,无一例外,全是那三十六桩旧案死者的家属。
他们或因上告无门而潦倒,或因痛失亲人而疯癫,全是被官府压案不究、被世人遗忘的可怜人。
小满捧着那份沾满血泪的名录,飞奔回大理寺,呈到柳青瑶面前。
柳青瑶一夜未眠,眼底却无丝毫疲态,反而亮得惊人。
她接过名单,指尖缓缓抚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桩她曾试图追查却被强行中止的卷宗。
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他不是在造反……他是在替我收尸。”
崔元礼,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她未竟的事业,变成了一把刺向皇权、也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洲在察隐司外的巷口求见。”
柳青瑶眉峰一挑。
陆远洲亲自前来,却不入府门,这姿态本身就充满了深意。
巷口风紧,陆远洲一袭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黑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只密封的黑色陶罐递了过来。
“崔元礼让我转交给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他说,要你亲眼看看,‘火炬’是怎么点燃的。”
柳青瑶接过陶罐,入手冰凉。
回到刑案阁,她当着小满的面撬开封蜡。
罐中没有想象中的毒物或信件,而是静静地躺着数十支已经写秃了的狼毫笔。
她取出一支,仔细端详。
笔杆中空,内藏一个极微型的蜡丸药囊,轻轻一捏,便能感受到其中粉末的流动。
以她的药理知识,瞬间便判断出,这是一种可以定时挥发、引人致幻的迷药。
誊抄奴们在被药物控制的同时,还被这笔杆中的幻药扭曲了神志,将抄写檄文当成了与冤魂对话的仪式。
罐底,还压着一页薄薄的手稿,笔迹狂放,正是崔元礼亲笔——《迎归策》。
“三十年卧薪尝胆,只为等一人觉醒。柳青瑶非我棋子,乃天命之刃。若她不肯挥,我便替她举火,燃尽这腐朽人间,迎她归位!”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与疯狂。
他竟将自己摆在了为她铺路的“殉道者”位置上。
柳青瑶面无表情,默然良久。
她拿起那页手稿,缓缓凑近烛火。
纸张被点燃,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竟诡异地燃烧出幽蓝色的光焰——与那夜河灯中映出的血字光芒,颜色如出一辙!
他连自己落败后的这一幕都算计到了,用这蓝色的火焰,向她炫耀着他操控一切的痕迹。
正当众人为崔元礼的深沉心机而心悸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苍老的呼喊。
“小姐!小姐!”
众人回头,只见原县衙的老仵作王伯,拄着拐杖,一身风霜,白发被雪濡湿,竟是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他见到柳青瑶,浑浊的老眼瞬间蓄满了泪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残破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