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太庙的汉白玉丹陛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
钟磬之声如水银泻地,荡开沉闷的香灰,百官垂首,神情肃穆,气氛庄严得近乎窒息。
柳青瑶立于白玉阶下,冰冷的铁甲将她与这片锦绣朝堂隔绝开来。
她仿佛一座孤岛,却又像一根钉死在此处的定海神针。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东宫少傅谢砚之缓步入场。
他今日穿着一品大员的朱红朝服,衬得那张温润的脸愈发苍白,唯有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光芒。
他亲手搀扶着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盲童,正是阿砚。
少年的脸庞清瘦,眼覆白绫,嘴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而脆弱。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紧紧攥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物事——那是昨夜绿芜冒死塞给他的,一枚真正死者的指骨,触感与那些冰冷的蜡制模型截然不同。
谢砚之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语气狂热而温柔:“阿砚,记住,你说出真相那一刻,新朝便开始了。你将是这天下的眼睛,是社稷的圣音。”
阿砚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唯有那枚指骨的冰冷和柳青瑶在井口低语的声音,是他仅能抓住的真实。
冗长的祭祀仪式终于进行到了最后的环节——“问刑”。
这是为彰显皇恩浩荡,在大典之日重审悬案,以慰亡灵的古老传统。
然而今日,它成了谢砚之为自己一手打造的“神迹”所准备的舞台。
两名内侍抬上一具覆着白布的担架,停在金阶之前。
浓郁的尸臭混杂着冰块的寒气,让周遭的官员们纷纷掩鼻皱眉。
太子坐于高位,脸色复杂,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在谢砚之的引导下,阿砚被引至尸身前。
全场死寂,数千道目光聚焦于这个瘦弱的盲童身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的指尖轻柔地划过白布,准确地停留在头颅的位置。
他没有掀开,只是隔着布,如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般,一寸寸地探寻着。
“死者,男,年约三旬,身形高壮……”阿砚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太庙中回荡。
百官之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颅骨后侧,枕骨处有放射状裂痕,边缘无增生,系坠楼高坠,后脑着地所致。”
“四肢无明显抵抗伤,指甲缝中无皮屑组织,表明坠落前已无知觉或无法反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与当初柳青瑶在顺天府衙门初露锋芒时的验尸陈词如出一辙!
谢砚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是梦想即将成真的狂喜。
他仿佛已经看到,满朝文武跪拜于“神迹”之下的盛况。
阿砚的手指继续向下,移到了尸体的颈部。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倾听什么。
全场屏息,连风都静止了。
“舌骨……断裂。”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谢砚之的笑容凝固了。
他教给阿砚的案卷里,只有“舌骨断裂”这四个字,绝无其他描述。
阿砚的手指在尸体的喉咙处轻轻按压着,仿佛能穿透皮肉,感受到那细微的骨裂。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白绫覆盖的脸正对着柳青瑶的方向,唇瓣翕动,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
“舌骨断裂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手抖了一刻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青瑶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而她身侧不远处,谢砚之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猛地踉跄着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蟠龙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