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目血丝迸裂,死死地盯着那个盲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失态地嘶喊,声音尖锐而扭曲:“那是她最初的弱点!是她第一次验缢死之尸时,因为恐惧而无法精准分离软骨的记录!这个细节,我只在她废弃的手稿里看到过!只有我知道!”
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验尸是神迹,那此刻谢砚之的疯癫,便彻底戳破了这神迹的假象!
混乱中,柳青瑶动了。
她一步步走上白玉阶,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她没有去看崩溃的谢砚之,而是径直走到浑身剧震的阿砚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你不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阿砚。”
少年的身体像是被这句话击中,紧绷的防线彻底崩溃。
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滚滚滑落,他反手死死抓住柳青瑶,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柳青瑶牵着他,猛然转身,面向惊疑不定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寒冰碎裂,响彻太庙:
“有人,用我的名字行凶,用我的方法造假,甚至妄图用我的影子来篡夺国本!”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他们忘了,一个真正的法医,不是靠背诵案卷就能成就的!是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从恐惧中学会冷静的人!是在面对权贵与酷刑的威胁时,从孤独里长出锋芒的人!”
“铿——”一声脆响。
她解开了身上的玄色铁甲,任其重重砸在地上。
露出的,是里面那身绣着“察隐司·正名”四个银色大字的黑色劲装!
“我,柳青瑶,不是谁的工具,更不是什么可以复制的‘神迹’!”她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我是人!”
“妖言惑众!”谢砚之彻底疯狂,他竟从一名禁军腰间夺过长剑,状若疯魔地朝柳青瑶扑来,“你们看不见吗?这个朝廷从根上就烂了!我造的不是替身,是希望!是一个崭新的、纯洁的开始!”
剑锋未至,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横亘在柳青瑶身前。
陆远洲不知何时已带人封锁了现场,他只用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谢砚之的剑尖,眼神冷得像千年寒潭。
然而,柳青瑶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避开了那森然的剑锋,走到面如死灰的谢砚之面前。
她没有怒斥,也没有嘲讽,只是从身后小满提着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肉羹。
她将碗递到他面前,平静地开口:“谢大人,你错了。”
“你若早些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查清三十年前的旧案,可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现在——”她看着他因癫狂而扭曲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只是一个亲手捏碎了希望,害怕黑夜的读书人。”
这句诛心之言,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谢砚之怔住了,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垂落在地。
他看着那碗热羹,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初那个为民请命、激扬文字的模样。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扫清他眼中的污浊,可到头来,他自己却成了最深的污浊。
那一夜,谢砚之自囚于东宫那座废弃的偏殿废墟之中,吞下了整瓶他用于塑造阿砚人格的“塑形散”。
临终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写下了血红的一行字:
“你说得对,人心……才是真玉牒。”
三日后,初愈的阿砚被安置在察隐司新设的附属学堂内。
柳青瑶亲手为他戴上了一枚新制的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识骨辨心。
小满看着少年在阳光下小心翼翼触摸花瓣的模样,悄声问:“大人,真不按原计划,送他去尚仪局替换一个宗室的身份?那本是最好的出路。”
柳青瑶的目光越过学堂的院墙,望向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棋子,生来就该走出棋盘。”
而在紫禁城最深处,与世隔绝的钦天监顶楼,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铜铃阵中,一个身着素袍的女人——杜云娘,正静坐于蒲团之上。
忽然,檐下一只从未响过的铜铃,在无风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波澜。
“青瑶,”她轻声低语,似是说给风听,“你终于……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京城的风波,似乎随着谢砚之的死而尘埃落定。
然而,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才刚刚揭开一角。
中枢的博弈看似终结,却不知,一场真正的酷寒,早已在千里之外,静候着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