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凄厉而短促,像被风雪瞬间吞噬。
营地辕门处的火把剧烈摇晃起来,数名守卫的呵斥声混杂在一片兵刃出鞘的锐响中,骤然打破了北疆的死寂。
“什么人!站住!”
风雪中,一个蹒跚的黑影正朝营门艰难挪来,她身形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卷走。
柳青瑶与陆远洲对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掠出营帐,朝着骚动处疾奔而去。
待到近前,只见一个浑身覆满冰雪的妇人,正被两名亲兵用长戟死死抵住,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哆嗦,眼中满是血丝和惊恐。
“察……察隐司……柳大人……”妇人看到了柳青瑶,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哭喊道,“我是影蝉的婆娘!”
影蝉!那个被孙不归灭口的锦衣卫密探!
柳青瑶心头一震,立刻喝退亲兵:“让她过来!”
妇人踉跄着扑倒在柳青瑶脚下,将那个冻得像铁块一样的油布包高高举起,声音已不成调:“当家的……当家的临死前,把这个藏在了房梁上……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交给您……”
柳青瑶一把接过,入手冰冷刺骨。
她迅速撕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封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
展开信纸,上面是影蝉那熟悉的、简练而有力的字迹,却因写下它时主人的虚弱而微微颤抖。
“勿近军医署——他们用战报造假,把活人记作阵亡,再送去‘疗养’。我查到三份名单,全是曾明确反对南征的将领麾下亲兵。”
信的末尾,是三个血指印按下的名字。
柳青瑶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赫然写着——燕十七!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孙不归所谓的“清髓散”,根本不是为了淘汰体弱多病之人!
这是在定点清除!
清除那些在朝堂上有不同声音的将领们最忠诚的部下,清除那些最顽固、最不可能被收买、最“嘴硬”的绊脚石!
他们不是在治病,是在杀人!不是在净化军队,是在清洗政敌!
“他们不是在清弱者,”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在清嘴硬的人。”
陆远洲的目光落在“燕十七”三个字上,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庞上,森然的杀机一闪而过。
柳青瑶不再犹豫,她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传我命令,召集所有被隔离的弟兄,到中军帐前集合!就说,我有法子让他们‘活’过来!”
一刻钟后,百余名形容枯槁、眼神涣散的“病患”被带到了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他们或靠或坐,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麻木而迟钝。
柳青瑶站在高处,身后是那只仍在文火上加热的陶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根中空的竹管一头对准陶罐的罐壁,另一头接上一个用牛皮和铜片制成的简易扩音装置。
很快,一阵诡异的、富有节奏的“嗡嗡”声通过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空地。
那声音,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正如此刻帐内那陶罐罐壁上水珠震动的频率,也正如此刻他们每个人体内那颗被药物操控的心脏!
“听见了吗?”柳青瑶的声音清冷而锐利,穿透风雪,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不是你们的心跳,是药的声音!是有人在用药,远程操控你们的生死!”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柳青瑶没有停顿,她让燕一将一叠军中医簿高高举起,厉声道:“你们以为自己只是病了?错了!看看这上面的记录!王二麻,十月初七,阵亡!李四狗,十月十二,伤重不治!张大胆,十月十五,坠崖失踪!”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士兵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茫然与震惊。
“你们根本不是病人!”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军医署的记录里,你们,是早就该躺在坟墓里的死人!”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我……我死了?”
“胡说!我明明还活着!”一个士兵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却只看到自己枯黄如草的皮肤。
“是药!是他们喂的药!”有人想起了什么,崩溃大哭,“我们都被骗了!”
愤怒与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情绪激动的士兵冲上去,一脚踹翻了不远处的药箱,黑色的药丸滚了一地。
柳青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那股最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沉声问道:“想活,就告诉我,是谁给你们吃的药?”
人群陷入了一片死寂。恐惧让他们愤怒,也让他们胆怯。
良久,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是……是每月初一,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他会发下这个月的‘补药’。”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察隐司的探子冲到柳青瑶面前,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药窖里的阿雪姑娘……醒了!”
柳青瑶心中一凛,立刻赶往药窖。
只见原本蜷缩在角落的阿雪,此刻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她虽然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见到柳青瑶,她便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柳青瑶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姐姐……”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哪儿……但你要答应我,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柳青瑶震惊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