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惨然一笑:“我没有疯……一直没有……我用爹爹教的心法,护着最后一丝清明……他每日都会来,对着我诵读那些‘净化名录’,我……我都记下来了……”
她竟是一直靠着残存的意识在压制毒素,假装被完全控制,只为了从孙不归口中套取情报!
阿雪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布片,上面是用血迹和炭灰画出的潦草地图。
“这是地道图纸……通往西山那座废弃的烽燧……下面,下面藏着所有人的尸骨……和他的‘功劳簿’……”
话音刚落,陆远洲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她身侧掠过。
“封锁西山!活捉孙不归!”他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数十名锦衣卫精锐如鬼魅般紧随其后,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烽燧之下,阴冷的地宫内。
陆远洲一脚踹开石门,火把的光亮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饶是见惯了血腥的他,瞳孔也不由得一缩。
地宫内,竟是一排排用寒冰封存的尸体,面目狰狞,正是那些被记录“清除”的士兵!
而在地宫的尽头,数个大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档案。
陆远洲随手抽出一卷,上面记录着一个士兵从入伍到“清除”的全过程,而在档案的末尾,竟有先帝亲笔写下的一行朱批!
“骨鸣之术可用于控军,然性烈如火,恐遭反噬,慎用。”
陆远洲的脸瞬间铁青,握着卷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个阴谋的根,竟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与此同时,军营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孙不归一身白衣,在风雪中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他已然知晓自己暴露,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他举起那支象牙白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响了最后的催命魔音!
笛声尖锐而急促,仿佛能刺穿人的头骨!
下方,那些刚刚被柳青瑶唤醒一丝神智的士兵们,瞬间抱头惨叫起来,眼中刚刚褪去的血色再次浮现,变得比之前更加狂暴、嗜血!
他们开始转向身边的同袍,露出獠牙!
一场自相残杀的血腥屠杀,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单薄的身影踉跄着冲上了高台。
是阿雪!
“把它……给我!”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从怔愕的孙不归手中夺过骨笛。
孙不归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他最完美的“作品”,竟会在此刻背叛他。
阿雪没有看他,她将那支沾染了无数血腥的骨笛凑到唇边,闭上眼,吹出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
那是一首边关的儿谣,曲调简单、温柔,带着塞外的风沙和母亲的呢喃。
“月儿弯弯照九州,阿爹戍边在北州……”
那是她早已战死的父亲,教给她的唯一一首歌。
笛声不再催命,而是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每一个狂躁的灵魂。
下方,疯狂的士兵们动作一滞,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
有人茫然地四下张望,有人低声跟着哼唱,更有人想起了家乡的亲人,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秩序,在记忆中重建。
孙不归怔立在原地,他看着下方失控的场面,看着那些“退化”回人的士兵,发出不敢置信的嘶吼:“不!不该是这样的!你们明明该进化!该成为没有痛苦、绝对服从的完美兵器!”
柳青瑶缓步走上高台,来到他面前,将那片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写着“宁死不献脑髓于医”的笔记残页,轻轻放在他冰冷的手掌心。
“你说要淘汰弱者,缔造强者。”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可一个连回家的路都记不住的人,算什么强者?真正的强大,是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记得自己是谁,并拼死捍卫这份记忆的人。”
孙不归看着那行血泪写就的字,再看看雪地里哭泣的士兵,最后看看吹奏着儿谣、泪流满面的阿雪,他那套坚不可摧的理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远处,西山之巅。
陆远洲看着营中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接过下属递来的火把,亲手点燃了那座废弃已久的烽燧。
冲天的狼烟,是六百里加急的最高信令。
一名亲信递上早已备好的奏报文书和印泥。
陆远洲拿起印章,却在落下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代表着锦衣卫无上权力的印信,沉默了片刻,随即将其丢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枚印章。
那是一枚紫泥方印,上面篆刻着四个大字——大理寺卿。
他将这枚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劾奏张辅及清髓计划的奏报之上。
这一次,他选择不作为皇帝的刀,而作为天下的法。
风雪渐渐停歇,黎明的微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察隐司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柳青瑶将那份从烽燧地宫中缴获的、记录着所有“已清除”人员的原始名单摊在桌上,那一个个名字,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一个个挣扎的冤魂。
她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小满,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誊抄三份,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