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指尖沾了墨,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僵,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灯下,三份名单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复制出来。
第一份,用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她将在黎明时分送往锦衣卫的密档库,由陆远洲亲自封存,成为一柄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利剑。
第二份,写在粗糙的黄麻纸上,字迹潦草,仿佛泣血,这将在祭奠亡魂时,与祭品一同焚化,告慰那些被遗忘的忠魂。
而最后一份,最为特殊。
柳青瑶亲自取来一块半旧的粗麻布,让小满用炭灰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将那一个个名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上去。
这块布被裁成长条,看上去就像边军中为暴死异乡的同袍送魂用的“幡信”。
做完这一切,柳青瑶将幡信递给燕十七,只说了一个字:“挂。”
辕门外,风雪依旧。
那块触目惊心的血色幡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曲无声的悲歌。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个负责打扫营地外围的药童悄然靠近。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将那块布幡取下,塞入怀中,匆匆离去。
他没有发现,在他扯动布幡的瞬间,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细的荧粉从夹层中簌簌落下,沾染在他的鞋底和衣摆上。
百步之外的雪沟里,已经潜伏了三日三夜、浑身覆满冰雪的燕十七,眼中精光一闪。
他像一头耐心的雪狼,死死盯住了那串在晨光熹微中泛着诡异光芒的足迹。
这光芒虽淡,却足以让他循着痕迹,一寸寸绘出通往地狱的秘径。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七具空荡荡的薄棺一字排开,棺前是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盆。
柳青瑶一身素缟,立于棺前,手中没有悼词,只有一捧刻着名字的骨牌。
幸存的百余名士兵形容枯槁,却被她强令站直,围在四周。
“燕山营,锐卒张五郎!”柳青瑶的声音清冷而沉稳,她拿起一枚骨牌,高声念道,“永乐十九年入伍,征北之役,阵前断腿不退,以身为盾,护同袍三人。记功未授,反录‘逃亡’!”
话音落,她将骨牌猛地掷入火盆。
“啪”的一声,骨牌在烈焰中迅速卷曲、焦黑。
“宣武卫,旗总赵承业!先帝近卫,曾谏止南征,言此役劳民伤财,恐动国本。其后被贬北疆,今岁清明,家中妻儿未得片纸,坟前无人祭扫!”
又一枚骨牌被投入烈火。
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睁开眼看看!你们不是死人,是被人活埋了!是被朝廷亲手埋了三次——战报上,你们死了;军中花名册,把你们的名字删了;你们的家人,连一文钱的抚恤都领不到,只能当你们是失踪的懦夫!”
“我们活着!”一个士兵再也忍不住,他疯狂地撕开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那皮肤早已枯黄如朽木。
他冲着所有人嘶吼:“我们还活着!凭什么被当成牲口一样清除掉!”
“活着!我们要活着!”
“杀了孙不归!为兄弟们报仇!”
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怆如火山般爆发,士兵们跪倒一片,捶地痛哭,哭声震天。
这不是懦弱的眼泪,而是被唤醒的、属于“人”的尊严和复仇的怒火。
当夜,子时。
一支由乞儿临时组成的送葬队,在察隐司探子小蝉的带领下,抬着一口贴满封条的棺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
棺材里,躺着被施以麻醉、陷入深度昏迷的阿雪。
柳青瑶亲自在棺木的封条上写下“秦氏孤女阿雪,染疫身故,即刻掩埋”,并重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和察隐司的大印。
一切都像一场仓促而真实的葬礼。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药房方向的暗哨便有了异动。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出军营,直扑城外的乱葬岗。
他们熟练地撬开棺盖,正欲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