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北疆的天幕之下。
第二道狼烟,谋逆之罪!
陆远洲此令一出,不仅是燕十七,就连周围所有听见的锦衣卫校尉,都感到一阵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违抗内阁,这是在公然指控朝廷中枢有人图谋不轨,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远在京城的皇帝,发出了最直接的战报!
烽火台上的守卫短暂的呆滞后,不敢有丝毫违逆,沉重的绞盘转动,第二束浸透了狼油的草料被点燃,浓黑的烟柱如一条愤怒的黑龙,咆哮着撕开灰白色的天穹,向着南方蜿蜒而去。
这一夜,北疆无眠。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覆盖的校场上,柳青瑶已一身素色布衣,站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她的面前,是军中所有幸存的将校官兵,以及神情复杂的陆远洲和他麾下的锦衣卫。
气氛凝重如铁。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那道狼烟,已经将他们所有人推到了悬崖边缘。
柳青瑶环视一周,目光从那些或茫然、或感激、或畏惧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清朗而坚定,传遍了整个校场。
“自即日起,于此地设立‘北疆清髓案临时医监所’,专责救治所有身中‘清髓散’余毒的弟兄,清查毒源,恢复军医体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燕十七,“由锦衣卫校尉燕十七,出任首任督办。军中老仵作王伯,协理医务。”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一个女衙役,竟敢在没有朝廷批复的情况下,私设官署,还直接任命了锦衣卫的人!
不等众人议论声起,柳青瑶做了个手势,小满立刻捧着一个木匣上前。
匣子里,是那本记录着所有“病患”姓名、将被送回京城“净化”的厚厚名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柳青瑶取出了那本名录。
这本册子,决定了数百人的生死,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催命符。
她没有翻看,而是直接将册子举到了火盆之上。
“嗤——”
火苗瞬间舔上了纸页,那一个个墨写的名字在火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从今天起,没有所谓的‘病患’,没有所谓的‘废物’,只有为国戍边、不幸中毒的大明将士!”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你们的功过,自有军法评说,你们的生死,当由国法裁断!而不是一本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黑账!”
她丢下燃烧的册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匣。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份盖着先帝玉玺、批注着“净化”二字的密旨原件。
“至于这一案,”柳青瑶的目光扫过陆远洲,最终定格在远方京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归军法,不归锦衣,归大理寺正刑!”
她猛地合上铁匣,锁扣“咔”地一声脆响,仿佛一个时代的终结。
陆远洲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如潭。
在她锁上铁匣的那一刻,他忽然迈步上前。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柳青瑶面前,在万众瞩目之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块代表着锦衣卫指挥使最高权柄的螭龙令牌。
“哐当”一声。
他将令牌投入了铁匣的缝隙之中。
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校场上,不啻于一声惊雷。
“也算,”陆远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释然,“锦衣卫认罪。”
这一刻,柳青瑶与陆远洲的同盟,在这北疆的风雪中,以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方式,彻底铸成。
当夜,柳青瑶拒绝了所有护卫,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最后一次走进了那阴冷潮湿的药窖。
地窖深处,孙不归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他曾经那双能洞悉人心的锐利眼睛,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空洞。
柳青瑶没有穿官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方便行动的布衣。
她走到孙不归面前,将一页泛黄的纸张,轻轻放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那是她母亲柳素问的笔记残卷的最后一页。
“你说,为了强大,必须淘汰弱者,物竞天择。”柳青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窖中,“可我娘,当年宁可以身饲药,试尽百草,也不肯献出自己的脑髓,去完成那份所谓的《通神方》。因为她知道——人不是材料,是目的。”
孙不归的身子微微一颤。
柳青瑶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张空着的草席,阿雪曾经睡在那里。
“阿雪能醒过来,不是因为你的药有多神奇,也不是因为我的方法有多高明。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失败的试验品时,还有人记得叫她的名字,还想带她去看天上的星星。”柳青瑶看着他,眼中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教她吹笛,用她来验证你的‘杰作’,却忘了,她本该是个会迎着太阳唱歌的小姑娘。”
“唱歌……”孙不归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喃喃自语。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着石壁,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笑着笑着,他眼中涌出了浑浊的泪水,继而嚎啕大哭。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柳青瑶,声音嘶哑地咆哮,“我在太医院,亲眼看着七个姓柳的孩子,都是罪臣之后,睁着眼睛被绑在床上,被剖开颅骨!我跟他们说不行!这样不行!他们说我懦弱!说我妇人之仁!”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用头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现在,我用我的方法,让那些废物士兵重新站起来,我替天行道,清理那些拖累大军的病秧子,你们又说我疯了!说我是恶魔!”
他猛地停下动作,死死盯着柳青瑶,提出了那个困扰他一生的终极问题:“你告诉我!若我真是恶人,为何这三十年来,只有我想让大明的军队变得更强?为何只有我敢动手,去清理那些所谓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