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问如泣血的杜鹃,充满了偏执的“正义”。
柳青瑶静静地听着,任由他的情绪宣泄。
直到他力竭,粗重地喘息着,她才缓缓开口,说出了最后的判词。
“因为你恨的,从来不是那些弱者。”
她的声音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疯狂表象下的脓疮。
“你恨的,是你自己。恨三十年前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七个孩子被开颅,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孙不归。”
孙不归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奉命前来押送孙不归的士兵发现,那扇通往药窖的沉重石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众人心头一紧,破门而入。
地窖内,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死寂。
孙不归端坐在地窖主位的那张石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太医院旧袍,那是他还是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医官时所穿的官服。
他的身姿挺得笔直,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了三十年的朝会。
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支骨笛,每一支,都从中间被干脆利落地折断。
他已经没了呼吸,口鼻处渗出暗红的血迹,神情却异常安详。
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那本被他视为毕生心血的《通神方残卷》。
翻开的扉页上,是用他自己的血写下的一行绝笔:
“罪归我身,术不可灭。若有来世,请许我治人,而非造兵。”
柳青瑶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
“厚葬。”
没有罪名,没有审判。
数日后,北疆军营外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没有官职,没有生平,只简简单单刻了四个字:
医者,孙不归。
大军拔营班师的前一夜,北疆的星空格外清亮。
阿雪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校场中央,她手中拿着一支最普通的竹笛,那是柳青瑶送给她的。
她将笛子凑到唇边,有些生疏地吹了起来。
没有诡异的骨音,没有催魂的魔咒,只是一首跑了调、甚至有些刺耳的民间儿谣。
那不成调的曲子,却像是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百余名已经康复、即将归建的士兵,一个接一个,默默地从她身边走过。
有人停下脚步,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有人对着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姑娘,深深鞠了一躬。
还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枚自己打磨得锃亮的军牌。
柳青瑶站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眼中映着漫天星光。
“大人,”小满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咱们真的……就这么上报,说孙不归是畏罪自尽吗?”
柳青瑶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不,”她轻声说,“有些真相,要留给皇帝自己来查。”
一个畏罪自尽的疯子,了结的是一桩边疆奇案。
一个在锦衣卫严密看管下“离奇暴毙”的太医,牵扯出的,才会是朝堂之上,那张看不见的巨网。
她留下了一把钥匙,等待着那位天子,亲自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京城,紫禁城深处。
一座外人绝迹的角楼之上,灯火如豆。
一名宫装丽人端坐于窗前,她容颜绝美,气质却如幽兰般清冷。
她的面前,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她的指尖,正轻轻拨弄着一枚悬挂在窗棂上的小巧铜铃。
那铜铃造型古朴,却始终不发一声。
忽然,她拨弄的动作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深沉的夜空。
“青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意,喃喃自语,“你终于……走到了棋盘之外。”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铜铃,竟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悠远绵长的轻吟。
而在此刻的大理寺天牢最深处,那间为前首辅崔元礼特设的“金匮”囚室外,看守的狱卒正打着哈欠。
他们并不知道,囚室之内,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也无人知晓,那本该绝食而亡的老人,依旧端坐如松,双唇竟红润一如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