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手按刀柄,额角青筋暴起,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这道“以谋逆论处”的命令,分量太重,已然超出了他能决断的范畴。
但柳青瑶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那是一种洞悉全局、手握生杀的绝对自信,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服从。
“遵……遵命!”统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挥手喝道,“来人,将崔阁老‘请’至偏殿,设甲字号看护!”
所谓甲字号看护,便是外松内紧的最高戒备。
明面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礼数周到,暗地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裴景行眼睁睁看着那具被他供养了三年的“活圣人”,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走,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陷掌心,却不敢再发一言。
柳青瑶刚才那句“幕后的操偶师还活着”,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恐慌的要害。
他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人群散去,地宫重归阴冷。
柳青瑶命小满取来她的勘验箱,从里面挑出一只瓷瓶,倒出一些黏稠的淡黄色药膏。
“大人,这是……”小满好奇地问。
“马钱子、白附子,配上几味西域奇花,依特殊比例熬制而成。”柳青瑶一边说,一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崔元礼冰冷的右手上,“此膏能最大限度刺激坏死后的神经末梢,若有外力牵引,可使指掌产生应激性的痉挛。”
她说完,又从小满手中接过一卷细如发丝的透明丝弦。
这丝弦乃是天山冰蚕丝所制,韧性极强,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见。
她将丝弦的一头,以极其精巧的手法,分五股系在崔元礼的五根手指上,另一头则穿过太师椅坐垫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座椅底下,连接上一个她刚刚亲手改造的微型机括。
“小满,你今夜就守在隔壁暗室,听我号令,依次拉动机括。”柳青瑶的眼神沉静如水,“记住,每一次拉动的间隔、力度,都要严格按照我教你的指法,模拟人写字时最自然的停顿。”
小满重重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与兴奋。
大人这是要……让死人亲手写下自己的供状!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宗人府、大理寺、太常寺三司主官及一众属官,便被一纸公文紧急召集到了偏殿之外。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疑与不安。
裴景行混在人群中,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依旧强撑着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殿门开启,柳青瑶一身绯色官服,缓步而出,神情肃穆。
“诸位大人,”她环视全场,声音清越,“昨夜,崔元礼崔公……托梦于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托梦?柳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荒唐!简直是荒唐!”
柳青瑶对周遭的质疑充耳不闻,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裴景行身上:“崔公在梦中言道,他有遗愿未了,有沉冤待雪,特借我之口,以告天下。”
裴景行心中警铃大作,冷笑道:“柳大人,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崔公乃得道高人,岂会托梦于你这等黄口小儿?”
“是不是装神弄鬼,进去一看便知。”柳青瑶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将信将疑地步入殿内,只见崔元礼依旧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红润,一如往昔。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右手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本该僵直的手掌,五根手指竟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节奏微微抽动着,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在那涂满药膏的掌心之上,四个歪歪扭扭、却又清晰可辨的字迹,赫然浮现——
吾非崔某!
“鬼……鬼写字!”太常寺老祭酒许崇文吓得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不是鬼神之说。”柳青瑶的声音适时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这,是药理。是我以特制药膏,引动他死后尚未完全僵死的神经末梢,所产生的残留反应。而操控他写下这四个字的,是一种名为‘牵机散’的秘药,长期服用,可使人的部分肢体,在特定外力引导下,做出简单的、重复性的动作。”
她缓缓转向面色惨白的裴景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裴侍郎,你说他是圣人重生,感天动地。可他自己却清清楚楚地写下‘我不是崔元礼’。这……算不算也是天意?”
“荒谬!一派胡言!”裴景行终于无法维持镇定,厉声嘶吼,“死人岂能自述其事?这定是你暗中做了手脚,伪造的证据!”
“哦?”柳青瑶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淡然一笑,拍了拍手。
两名衙役立刻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走了进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此人是昨夜在大牢斗殴毙命的囚犯,刚死不过三个时辰,尸身尚温。”柳青瑶揭开白布,露出一具僵硬的尸身,“既然裴侍郎不信,那我们不妨再试一次。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药膏,同样接入机关。不如我们就在此地,请诸位大人一同见证。半个时辰后,看看他……是不是也能‘开口说话’?”
此言一出,裴景行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知道,柳青瑶绝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敢当众做这个局,就一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