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殿内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一直侍立在柳青瑶身后的沈玉柔,悄然上前一步,将一张写满娟秀小字的纸条递了过去。
柳青瑶垂眸扫过,目光一凝。
纸条上,是沈玉柔连夜从那本《岭南蛊经》残页中解读出的关键段落:“南疆行尸之术,有二等。下等者,以音控骨,需特制骨笛日夜吹奏,所控者形同木偶,毫无神智。上等者,谓之‘寄神’,须取活人七窍心头之血为引,以秘法炼制,定期灌入尸身,可唤醒其脑中残存的意识碎片,令其短暂‘活’来。然此法极为霸道,每唤醒一次,便如烈火烹油,极大损耗寄宿之魂,故行尸诵经之后,必精神萎靡,需静养弥补。”
柳青瑶猛然醒悟!
崔元礼每次辰时诵经后,那微弱下去的气息,并非功力损耗,而是被强行“点燃”的意识碎片,在燃烧殆尽!
这不是崔元礼自己的意识,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烧着别人的记忆!
“小满!”她头也不回地低喝。
“在!”
“立刻去宗人府提调卷宗,彻查近三年来,所有京中暴毙的宗室旁支!特别是那些死前并无重病,死状却定为‘旧疾复发’或‘意外猝死’的!”
小满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带回了一份令人心惊的名单。
“回大人,查到了!近三年,共有七名宗室旁支离奇暴毙,仵作验尸格目上都写着死状安详,但卷宗末页的附注里,却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细节——死者眼角有淡淡的血痕,且开颅验看时,发现颅骨内侧有肉眼难辨的微小裂纹!”
眼角渗血,颅骨微裂……这正是“寄神”之术强行抽取魂魄所留下的痕迹!
夜色渐深,皇城已入宵禁。
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小满乔装成送药的小宫女,端着一碗汤药,快步走向裴景行常去的书房。
她的指尖,在碗底轻轻一抹,一层无色无味的荧光粉末便附着其上。
那送药太监接过药碗,转身离去。
小满则在暗处悄然跟上,循着月光下那几乎看不见的点点荧光,一路追踪,最终停在了裴景行私宅后院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密室前。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柳青瑶身后,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柳大人,我家主上口谕:内阁学士赵庸,于昨日申时,曾秘密调阅‘景隆十年玉牒副本’。”
陆远洲的人!
柳青瑶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从玉牒副本上抄录下来的残缺名录。
她立于灯下,凝视着那份名单,目光逐一扫过那些被朱笔标记为“已殁”的宗亲姓名。
宣、炽、烨、煌、炳……
她的呼吸陡然一滞!
所有被标记死亡的宗亲,姓名之中,竟然都含有一个“火”字旁!
她猛地提笔,将名单上的三个名字——李宣、朱炽、赵炳,重重圈出,口中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被换了命格!”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转身重返偏殿,推门而入。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她看到那具本该僵直的“尸体”,双眼竟不知何时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目光里竟有了一丝活人才有的清明和哀求。
柳青瑶心头一震,快步上前,俯身低问:“你是谁?”
那人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漏风声,最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三个字:
“代……笔……人。”
话音刚落,他头颅一歪,那短暂的清明瞬间消散,再度变回一具毫无生气的僵直尸体。
柳青瑶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凛冽杀意。
代笔人……好一个代笔人!
你们用死去的朝臣冒充活着的重臣,稳定朝局;又用活着的宗亲顶替死去的名额,偷天换日。
这不是续命,是篡统!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铜牌,用随身小刀,在上面一笔一划,重新刻下一个苍劲有力的“贞”字。
然后,她掰开崔元礼僵硬的手指,将这枚铜牌,紧紧塞入他的掌心。
“这一局,”她对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让真正的玉牒,自己开口说话。”
窗外,夜雾弥漫。
一道纤瘦的黑影如壁虎般贴在屋檐下,悄无声息地探手,用一根细长的银签,从窗沿的桌角,粘走了一抹方才柳青瑶刻制铜牌时留下的灰烬粉末,旋即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殿内,柳青瑶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对着门外肃立的禁军统领,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
“传我手令,知会宗人府与礼部。三日之后,本官要以察隐司主官之名,重启金匮开钥之礼,并请六部九卿、满朝御史,联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