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颤动并非错觉。
京城地动三日。
起初如同战鼓在地心擂响,沉闷而压抑,百姓惊慌失措,以为是天降灾祸。
到了第三日,震动化作持续不断的微麻感,从脚底窜上脊背,仿佛整座巍峨的京师变成了一叶飘摇于无形怒涛之上的小舟。
护城河的水不再清澈,从河床深处翻涌出粘稠的黑水,腥臭扑鼻,鱼虾绝迹。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井水枯竭、河水污浊的流言四起。
为求活命,百姓自发在城中各处掘井取水。
怪事,便发生在东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有人在此处接连挖出七口古井,井口不过三尺,深不见底,却滴水未出。
相反,随着最后一铲泥土被抛出,井底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挖井人壮着胆子下去,摸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岩石,而是一具冰冷、光滑的木匣。
一具,两具,三具……层层叠叠,仿佛地底埋葬的不是亡者,而是码放整齐的货物。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为之哗然。
当柳青瑶带着察隐司的人赶到时,现场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五城兵马司兵卒围得水泄不通。
她拨开人群,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与泥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七口深井旁,已然起出了十几具小小的棺材。
每一具长不足三尺,恰好能容纳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通体刷着厚重的黑漆,历经岁月侵蚀,部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
棺面无字无纹,光秃秃一片,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柳青瑶蹲下身,命人撬开其中一具。
没有想象中的尸臭,只有一副蜷缩着的、早已化为白骨的幼小骸骨。
最诡异的是,每具骸骨的口中,都含着一枚青铜钱。
她戴上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用镊子夹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泥污之下,竟还泛着幽光,上面用古篆阳刻着一个清晰的字——
“贞”。
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贞!贞元之后,真假难分!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铜钱边缘凸起的文字轮廓,动作猛地一滞。
心口处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烙铁烫过,一股灼热的刺痛瞬间传来!
这铜钱上“贞”字的笔画走向,那每一处转折、每一分顿挫,竟与她无数次在梦魇中见到的、那个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疤痕完全一致!
“这敲击声……我听过。”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柳青瑶回头,见是小蝉。
这个昔日的乞儿团首领,如今已是察隐司外围最得力的“耳朵”。
她蹲在井边,侧耳倾听着井底深处隐约传来的动静,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恐惧。
“在哪听过?”柳青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蝉哆嗦了一下,喃喃道:“在地宫……就是我们被关的那个地方,第三层。夜里总能听到,有人在用指甲,很轻很轻地……刮棺材板。”
柳青瑶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愈发冷静。
她霍然起身,对着身后的小满下令:“小满!立刻封锁九井区域,方圆百丈,设为禁区!调集察隐司所有旧部,连夜起棺,一具都不能少!”
“是!”小满领命,立即调度应急组,拉起警戒线,驱散围观百姓。
她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安排得井井有条。
起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井下的小棺仿佛无穷无尽,当第一百具棺材被吊上地面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骨子里渗出。
柳青瑶亲自开棺。
灯火下,那具小小的骸骨肋骨之间,有一片清晰可见的梅花状焦痕。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这烙印,她至死也不会忘!
正是她幼年时,被那个名叫“杜云娘”的女人,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用烧红的铁器死死按在肋下的印记!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取出随身勘验箱中最细的一根银针,探入那具骸骨的喉腔。
银针小心翼翼地搅动,轻轻一勾,竟带出了一枚被血肉包裹、早已干涸的微型玉符。
擦去污渍,玉符上是四个蝇头小字:癸未年·初祭。
初祭……
柳青瑶猛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残页中,有一句她始终无法理解的话:“宁死不献脑髓于医——然吾女若生,必为薪火。”
薪火……以身为柴,以魂为火!
当夜,待所有人都撤离后,柳青瑶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提着风灯,再次返回井底。
她顺着绳索下到最深的那口枯井,井壁湿滑,长满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