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匕首刮去苔藓,一寸寸地摸索着。
终于,在井底最深处的一块砖石上,她摸到了几道极其隐秘的刻痕。
十二道横线,一道贯穿其间的斜裂。
那形状,赫然是“贞”字的骨架!
这一刻,柳青瑶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她拔下发簪,毫不迟疑地刺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滚滚而落,精准地滴在那道斜裂的刻痕之上。
血,瞬间被砖石吸收。
刹那间,天旋地转!
耳畔,仿佛响起了成百上千名孩童撕心裂肺的齐哭!
眼前,不再是漆黑的井底,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幻象——
她看到无数赤足的、与她年岁相仿的女童,被强行按在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上。
她们的额头被用朱砂绘上七星图样,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高台之上,一个白发苍苍、身着钦天监官服的老者,正高举着烧得通红的烙铁,口中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诀:“一魂镇东南,万怨锁龙根……”
烙铁落下,“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气味与女孩凄厉的惨叫混杂在一起,直冲天际!
柳青瑶只觉一股钻心剧痛从肋下传来,仿佛被烙印的不是幻象中的女孩,而是她自己!
她踉跄后退,猛地撞在井壁上,眼前一黑,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视觉才缓缓恢复。
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块刚刚从井壁上抠下来的、带着她血迹的砖屑。
“大人!”小满焦急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哭腔,“您没事吧?”
柳青瑶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将那块砖屑递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察隐司临时搭建的验尸房内。
小满颤抖着将一份验看结果呈上:“大人……这砖屑的成分,除了寻常的青砖土石,还混有西域‘凝魂香’的灰烬,和大量的人骨粉!”
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是墓砖……这是祭坛!是有人用骨灰混着香灰,重砌了祭坛!”
柳青瑶闭着眼,幻象中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祭坛、钦天监、镇龙……她忽然睁开眼,哑声问道:“京城历代钦天监的改建图纸,尤其是涉及地下工程的,如今由谁掌管?”
小满一愣,连忙翻阅档案,答道:“三十年前的图纸,都由一位姓周的老档吏保管。他叫周伯,二十年前就已告老还乡,据说如今……就住在城南的陋巷里。”
“备马!”柳青瑶当机立断。
提灯策马,穿过寂静的街巷。
城南最偏僻的角落,一处破败的院落。
柳青瑶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一个枯瘦的老人,正独自坐在石桌前,背影萧索。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七枚青铜钱,每一枚,都刻着一个“贞”字。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回头,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你来了。我知道,你总会来的。”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铜钱,声音苍老而沙哑:“三十年前,我就该烧了那份名录。可我不敢……我怕烧了,就再也没人知道她们是谁了。”
周伯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捧出一个沉重的铁匣,放在柳青瑶面前。
柳青瑶撬开锈迹斑斑的锁扣,匣内,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名册。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首页。
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娟秀小楷,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眼前炸响:
“柳青瑶(初代),景隆二十七年三月初七,殁。”
她叫柳青瑶。
被献祭的第一个女孩,也叫柳青瑶。
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一页页向后翻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女孩的名字,一个生辰八字,一个“殁”字。
直到最后一页,竟是一张空白的纸张。
不,不是空白。
柳青瑶想起刚刚的经历,将指尖的血痕,轻轻抹在纸上。
血迹浸润纸张,干涸之后,竟如显影一般,浮现出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小名——全都是与她同辰八字、拥有相似血脉特征的孤女!
她们是“柳青瑶”的备选,是这场长达三十年祭祀的……薪柴。
远处,皇城的钟楼传来五更鼓,沉闷而悠远,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院门处,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京中所有能调动的锦衣卫,我已经让他们暗中围住了钦天监外围。”陆远洲一身玄色飞鱼服,融于夜色,他看着柳青瑶煞白的脸,眼神深邃如海,“但是……黄文书那帮人,今晚就要在观星台下,举行‘补祭’。”
话音未落——
“轰!”
城北方向,一道诡异的红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血染!
紧接着,一阵缥缈而凄厉的童声吟唱,顺着夜风,飘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稚嫩又绝望,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姐姐……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