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个手持强弓的蒙面人,缓缓从一根石柱后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的,赫然也是锦衣卫的制式飞鱼服,只是肩头的麒麟补子比陆远洲的低了一阶。
“赵崇,”陆远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本指挥使清理门户,你也要拦?”
被称为赵崇的副统领摘下面罩,露出一张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看也没看地上抽搐的黄文书,目光死死锁定在柳青瑶手中的那卷人皮竹简上,贪婪与杀意交织:“指挥使大人,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此物,还有此人,都不能留。”
“哦?”陆远洲往前站了半步,将柳青瑶完全护在身后,绣春刀的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轻响,“你的意思是,本使的刀,不如你的弓快?”
赵崇脸色一变。他知道,陆远洲从不开玩笑。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陆远洲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道玄色闪电划破了幽暗。
赵崇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弓,只觉喉间一凉,全身的力气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最终不甘地倒下。
陆远洲收刀回鞘,刀身滴血不沾。
他侧头对柳青瑶道:“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真正的棋手,还藏在后面。”
柳青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气若游丝的黄文书身上。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手策划了千人惨案的罪魁祸首。
“你所谓的续国统,不过是某些人害怕皇权旁落,用一千个无辜女孩的命,给自己买的一份安心罢了。”
黄文书被带回了察隐司的大牢,但他一言不发,开始绝食。
三日后,在他弥留之际,柳青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黄文书枯槁的嘴唇翕动着,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我不做……明日……明日就塌的是紫禁城……”
说完,他便断了气。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柳青瑶的心里。
她没有按常规将案宗卷轴移交刑部或大理寺会审,而是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她亲发公文,召集六部当值御史,齐聚在已被彻底挖开的钦天监后山阴祠废墟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柳青瑶命人架起火盆。
她高举那卷用血写就的《换星计划·始录》,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山谷:“国运非人命可续,天命非鬼神可换!若大明江山,需以稚童之血肉为基石,那这江山,不要也罢!”
话音落,她松开手,那卷记录着惊天阴谋的人皮竹简,在烈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我,以察隐司主官之名宣布,自今日起,钦天监不得再涉任何人命祭祀,其卜筮、观星之权,受察隐司与司礼监双重监管!违者,以谋逆论处!”
御史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
这已不是办案,这是在立规矩,是在从皇帝的爪牙——钦天监手中,硬生生夺权!
柳青瑶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转身对小满下令:“将‘贞女祭’所有牺牲者的名录,誊抄七份。一份,用油布包好,沉入井底原址,让她们魂归故里。一份,送往城南义冢,立无字碑,焚香供奉。其余五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畿、江南、湖广、川陕、岭南五大府衙,张榜公示天下!”
她要做的不只是告慰亡魂,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曾有这样一群女孩,无声无息地为人间所害。
数日后,京城东华门外,百席素白祭台一字排开。
一百口小小的薄棺,整齐地安放在祭台上。
柳青瑶换下官服,着一身素衣,亲自执笔,为每一口棺木前的灵牌,写下名字。
有些是查清了身份的,她便一笔一划写下她们的生辰籍贯。
更多的是无名孤女,她便写——“无名氏·贞一”,“无名氏·贞二”……她记得那枚铜钱上的“贞”字,便以此为号,让她们不再是冰冷的数字。
“孤女·癸未。”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微颤。
围观的百姓早已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