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其中一口棺木前,抚着灵牌老泪纵横:“桂花……我的桂花啊……我以为你是跟人跑了,原来……原来你不是走丢了,是被人记下了命啊……”
站在柳青瑶身侧的小蝉,早已泣不成声。
她忽然抽噎着说了一句:“大人……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发着高烧,被阿娘藏在井边的草垛里,我听见……我听见他们来村里挑人时,念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柳青瑶’……”
柳青瑶握笔的手猛地一僵。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本就是第一个祭品。
此时,小鸢默默地走了过来。
她褪下耳朵上那对陪伴了她多年的银耳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最后一具写着“孤女·癸未”的空棺里。
那是她自己的棺木。
“我替她们听了一辈子地下的声音,现在,该让她们歇一歇了。”她抬头,对柳青瑶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大人,我不跟你回去了。”
柳青瑶想劝她,她却摇了摇头:“大人是要走阳关大道,扫清天下不平的人。而我,只想留在这里,做个守夜的。我每日会来此地敲磬三声,一声叫她们安睡,一声叫她们勿忘,一声……是告诉她们,这世上,还有人在乎。”
柳-青瑶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最终点了点头。
有些人,以杀证道。有些人,以生证道。而小鸢,选择了以守证道。
陆远洲在此时悄然来到她身后,递上一份火漆封口的内阁密令。
“皇上要单独召见你,”他声音低沉,“不许带任何证物。”
这是要人去,把证据留在宫外,方便他们随时抹去一切痕迹。
柳青瑶却笑了,不见丝毫慌张。
她走到一旁,从废墟中捡起一块沾染了她自己鲜血的砖屑,用紫泥匣子封好,交给陆远洲:“替我呈上去。附言:此非凶器,乃千人之名。”
返京当日,柳青瑶立于城楼之上,下了一道令。
一面巨大的白幡,被缓缓升起。
上面没有悼词,没有经文,只有一百个由她亲笔题写的、或真或假的女童之名。
风起幡动,那一个个墨字宛如挣扎的魂灵,在京城上空无声呐喊。
远处宫墙之内,年轻的宦官密使正跪在御书房内,将一幅快马加鞭绘成的画卷呈给皇帝。
画上,正是柳青瑶在阴祠之中,以血为引,凌空虚画“贞”字的那一瞬。
她的身后,是百棺齐开,冤魂环绕的恐怖景象。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一处无人知晓的静室里,一名被称为杜云娘的妇人正静坐于一片悬挂的铜铃阵中。
忽然,其中七枚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清脆而急促的连响。
那是她三十年前亲手设下的“真玉牒启动铃”。
她缓缓起身,望向城北方向,喃喃自语:“青瑶,我以为你是棋子……原来,你是要自己做执棋人。”
深夜,察隐司。
柳青瑶独坐灯下,翻开一本崭新的册子,封皮上是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察隐司典章》。
她蘸饱了墨,在第一章的位置,写下开篇总纲:“凡查案者,不可只看骨相,更要听心声。盖因真正之证据,从来不在尸身之上,而在活人不肯忘记的名字里。”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黑暗,照进书房,恰好落在那面白幡之上,也映在她肩头尚未拆线的箭伤上,微微刺痛。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阴祠中的一幕。
自己用鲜血点燃灯芯时,那火焰由黄转蓝的瞬间,以及整座地宫那种奇异的共鸣。
那不像是简单的法阵被破解,更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的血唤醒了。
黄文书所谓的“主祭之灵”,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共鸣的源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
那片废墟之下,或许还藏着她没能看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