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铸匠赵铁锤的目光触及那枚铜钉,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猛地缩回,最终,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云雷纹……定位栓……”他声音嘶哑,仿佛从喉咙里挤出,“三十年前,老朽……老朽亲手为圣上钦赐的十七家开国功臣的铁券,嵌过这种纹……但他们……他们后来,都死了……”
“告诉我,真券和假券的区别。”柳青瑶的声音冷静而锐利。
赵铁锤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真券,乃是太祖皇帝亲定,以天外‘赤陨砂’混入精铜铸成。此砂遇特定高温,便会在熔流中显现出游鱼般的赤色龙鳞之影,久久不散,是为‘龙魂显圣’,以证天恩。若无此象,则……则是伪造的凡铁!”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与恐惧:“老朽可以对天发誓,当年赐予沈家的那块,附三条免死条款,正是老朽亲手督造的真券!”
最后一个疑点也解开了。
但证据链,还差最关键的一环——原始档案。
柳青瑶重返东华门,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再是那座新立的石碑,而是旁边一座毫不起眼的守陵石屋。
根据母亲杜云娘当年留下的笔记残页中的隐晦提示,她撬开了石屋西北角的一块松动地砖,地砖之下,是一个布满蛛网的夹壁暗格。
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一本蒙尘的册子。
柳青瑶拂去灰尘,封面上五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铁券录·秘档》。
她迅速翻开,册中所记,赫然是自开国以来所有丹书铁券的形制、材料配比、以及最重要的——赦免条款的详细记录!
她很快找到了沈家那一页,白纸黑字,清晰无比:“沈氏,景隆十九年赐券,上附三免条款,其一为‘子孙连坐免’。”
铁证如山!
她正欲取出工具拓印这份关键证据,窗外,一道极淡的黑影倏然掠过!
柳青瑶心中一紧,按兵不动。
只见那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验尸房的窗台,从窗缝中伸入一柄细长的磁铁,吸走了她留在桌上的一片伪券残铁,随即低语一句“该来的,躲不过”,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是皇帝的密使!
柳青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果然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将计就计,从怀中取出一张事先画好的、标注着错误藏匿地点的“残片藏匿图”,故意遗落在档案册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对身后的陆九低声吩咐:“小满那边可以动手了。让她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察隐司已得沈家真券拓本,证据确凿,七日之内,必将公之于众。”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刑部的加急檄文便传遍了京城官场。
刑部尚书裴景行奉旨,将于午时三刻,在午门之外,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将“逆臣沈氏”的丹书铁券残骸当众重熔,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这一招,快、准、狠。
他们是要抢在柳青瑶所谓的“七日之期”前,彻底毁灭物证,将此事做成铁案。
午门广场,寒风凛冽。
百官位列,气氛肃杀。
裴景行一身绯红官袍,面沉如水,立于高台之上。
柳青瑶也来了。
她同样穿着一身象征大理寺正卿的赤色朝服,在满场深色官袍中,尤为醒目。
她平静地走到队列前排,袖中,紧紧藏着那份用盲眼少年沈砚口述内容、一笔一划复写出来的赦免条文副本。
午时三刻已到。
两名孔武有力的刽子手抬着一个巨大的火盆走上高台。
裴景行接过圣旨,高声宣读,历数沈家“罪状”,声震全场。
宣读完毕,他一挥手,一名锦衣卫用一把巨大的铁钳,夹起了那块焦黑扭曲的铁券残骸,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熔!”裴景行冷喝一声。
铁钳松开,残券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坠入下方那盆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青瑶忽然排众而出,清越的声音划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且慢!”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目光如刀,直视着裴景行,而后环视全场百官,朗声高喝:“请诸位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一把火,烧的到底是逆臣的罪证,还是我大明的规矩!”
火焰“轰”的一声冲天而起,瞬间将那块铁券吞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那翻腾的烈焰与赤红的熔流之中。
柳青瑶的目光,比火焰更灼人。
她死死盯着那渐渐化开的金属液体边缘——平滑、暗淡,一如凡铁!
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赤色龙鳞浮现!
全场死寂。
百官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柳青瑶踏前一步,伸手指着那盆熔化的铁水,声音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假的!你们烧的,根本就不是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