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震荡着所有人的耳膜,更震荡着这大明朝堂的心。
那不是丧钟,却比丧钟更令人心悸,那是祖宗的质问,是法统动摇的警鸣。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柳青瑶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质问,而是宣判。
“小满!”
“在!”小满应声而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崇敬。
“将赵老匠人所献阴文印板,连同‘龙鳞显影’‘朱靛反应’‘附条补全’三法细则,立刻送往六部、大理寺、都察院,各复制一份!”柳青瑶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仿佛在颁布一道不容置喙的法令,“并附文书,告之各衙:凡此后查验铁券,皆须以此三法验真。伪者,无论出自何人之手,皆以矫诏论处!”
矫诏!
这两个字如重锤砸下,让在场所有官员面色煞白。
这等于是在说,哪怕是出自宫中的“新”铁券,只要不符合这三条铁证,就是伪造圣旨的大罪!
她这是在用一个案子,直接给皇权套上了一道名为“证据”的枷锁!
这还没完。
柳青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呈起,目光却越过裴景行,直视那巍峨的承天门。
“臣,察隐司主官柳青瑶,奏请重修《勋典》!”她朗声道,声音穿透寒风,“增补一条:丹书非私恩,乃国信。一经颁授,即为国之律法,非经三司会审、铁证如山,纵圣旨亦不得擅削已颁之免死条款!”
此言一出,连裴景行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挑战,这是在挖大明皇权的根基!
奏折的末尾,是她早已写好的落款,笔锋锐利,墨迹未干。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让那一行字映入百官眼中:“臣柳青瑶,代父执笔,亦代百死无言者,署名。”
那一刻,她不再是罪臣之女柳青瑶,而是化身为无数冤魂的代言人,是这摇摇欲坠的司法公正最后的守门人。
是夜,刑部大堂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裴景行独坐堂上,面前摊开着柳青瑶呈上的完整证据链,从合金配比图到《器皿志》残页,再到那份让他无法反驳的三法验真细则。
他手中紧握的那块“焚券令”玉牌,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湿滑。
良久,他拿起朱笔,在那本厚厚的《清勋计划》名册上,重重划去了“沈氏”一行。
随即,他声音沙哑地发出两道命令:“即刻查封西山‘九转玄炉’工坊,所有监工匠头,一律拘押候审!”
“将此物,送至察隐司。”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毫不犹豫地在桌角上磕断,取了其中一半,递给心腹。
那是一枚刻着一个“恕”字的玉佩,如今只剩下半个字,和一个冰冷的断口。
翌日,柳青瑶收到了这枚断裂的玉牌碎片。
她摩挲着那半个模糊的“恕”字,和那锋利如刀的断口,轻声叹息:“他还未彻底倒下,但也回不去了。”这一步,是裴景行与过去的自己,与那份盲从的君臣之道,做的决绝切割。
她转身,召来沈砚。
察隐司的后院,第一次没有了刑具的冰冷,而是设起了一方小小的香案。
案上没有牌位,只并列供奉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份画着稚嫩小花的奏章副本,另一样,是沈家铁券的阴文拓片。
柳青瑶扶着沈砚枯瘦的手,让他触摸到院中一块新立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