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寒气森然,察隐司门前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冰,映着天边微弱的鱼肚白,闪烁着冷酷的光。
“开炉!”柳青瑶一声清喝,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两名身强力壮的衙役应声而出,合力抬着一尊造型奇特的黄铜高足炉,稳稳当当地置于衙门前的空地上。
这炉子腹大口收,三足鼎立,炉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星宿图纹,与寻常炼丹或取暖的炉子截然不同。
炉心处,更有一个特制的凹槽,仿佛是为某件特定的器物量身打造。
柳青瑶走到炉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当着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的各部衙门探子的面,缓缓打开。
盒内,正是那片皇帝密使深夜送来的熔毁铁券残角,焦黑的表面上,半枚龙鳞印记在晨光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死寂的悲凉。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残铁置入炉心凹槽,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今日,察隐司不审人,只审火。”柳青瑶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冰刀,扫过那些或惊疑、或戒备、或幸灾乐祸的眼睛,“本官要让这京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金,什么是败絮!”
人群中,须发皆白的赵铁锤在小满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
他曾是皇室御用工坊的老铸匠,一生与金石为伴,对金属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俯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那块焦黑的残铁边缘轻轻一触,随即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金石的哀鸣。
片刻,他睁开浑浊的老眼,长叹一声:“大人,此物……非烈焰急焚之果。”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带着金石之音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寻常烈火,其势凶猛,铁券遇之,当扭曲变形,字迹与麟纹亦会瞬间模糊。但这块残角,断口齐整,边缘虽熔,其形未散。这是被‘九转玄炉’以文火慢煨了至少三日夜的结果。此法火候刁钻,目的只有一个——留字去形,专为销毁铭文,却又保留其铁券之‘形’,以作他用。”
话音刚落,四下里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已不是简单的销毁罪证,这是处心积虑的伪造与替换!
柳青瑶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悄然抚过冰冷的炉壁。
一股微弱的热流自指腹涌入,那是她穿越后觉醒的特殊能力——痕迹逆温。
她能感知物体上残留的细微热痕,并在脑海中重构其受热过程。
此刻,那块残铁的热痕分布图谱在她脑中清晰浮现:整块残铁的受热极其不均,唯独那半枚龙鳞印记所在的角落,热量残留最低,仿佛一汪恒温的静水。
人为控火保文!
她的心中瞬间雪亮,冷声道:“赵老匠人所言不虚。但本官今日,要给各位看点更直观的。真正的丹书铁券,乃是太祖皇帝亲定,以赤铜混入秘料铸成,遇高温必生光变色,火中会显现出肉眼难见的龙鳞隐纹,此为‘龙鳞显影’!若无此异象,纵使其形再真,也是假的!”
话音如惊雷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尊铜炉。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甚至连六部都有官员奉命前来观证。
他们神色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保持着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柳青瑶面无表情,示意衙役点火。
烈火熊熊,炉膛瞬间变得赤红。
她命人取来一卷尘封于户部档案库的旧铁券副本——那是一位早已绝嗣的开国功臣之物,依律收归国库。
“投!”
铁券副本被投入烈火之中,火焰猛地向上窜起三尺。
就在那火舌吞卷的一刹那,奇景发生了!
一蓬细碎如尘的金粉自铁券表面升腾而起,在灼热的空气中流转飞舞,竟隐隐构成一道微不可察的龙形鳞光,在浓烟中一闪而没!
“龙鳞!是龙鳞显影!”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尽管那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如烙印般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那是祖宗的规矩,是无法伪造的神迹!
全场哗然未定,柳青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决绝:“再投!”
这一次,被投入炉中的,是工部查抄“九转玄炉”工坊时缴获的一枚崭新“铁券”。
它造型完美,字迹清晰,看起来比那份旧副本要“真”得多。
然而,火舌贪婪地吞噬了它,从始至终,除了升腾的黑烟,再无半点异象。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顽铁,在烈火中默默熔化,卑微而丑陋。
“看见了吗?”柳青瑶立于烈火之前,衣袂翻飞,声如裂帛,“你们烧的不是铁,是谎言!是某些人企图一手遮天,篡改国信的痴心妄想!”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直刺云霄:“圣旨可诛人,却不能篡改祖宗的信诺!今日之后,这炉中无鳞者,皆为矫造之物,皆为乱国之贼!”
当夜,一弯残月高悬。
小满娇小的身影如狸猫般潜回了西山“九转玄炉”工坊外的废弃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