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前,焚烧伪券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点点灰烬如黑色的雪,在风中飘飘扬扬地落下。
那半片闪烁着龙鳞印记的焦黑铁券,被皇帝的密使恭敬地置于台阶之上,如同一道来自九重宫阙的无声嘲讽,又像是一份冷酷的战书。
人群的骚动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柳青瑶和那片诡异的残券之间来回逡巡。
皇帝此举,无异于当众宣告:朕,有能力熔毁真券,亦有能力再造神迹。
你们信奉的祖制,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柳青瑶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骇或挫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残券,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死物。
“收殓。”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察隐司属官的耳中。
两名属官立刻上前,无视那密使冰冷的目光,用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将棺中所有伪券的灰烬与残渣尽数收拢,装入一个特制的木匣之中。
“赵老,”柳青瑶侧首,看向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满手老茧的老者,“请。”
老铸匠赵铁锤应声而出,他曾是专为皇室铸造礼器的旧工,对金属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走到木匣前,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面细密的银丝筛网,俯下身,将那些灰烬分层过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锤的指尖在灰黑的粉末中捻过,又凑到鼻尖轻嗅,浑浊的老他忽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转向阶下百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诸位大人!老朽铸铁七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拙劣的仿造之物!”
他抓起一把灰烬,高高扬起:“丹书铁券,其核心秘方在于‘赤铜锡变’!真券遇烈火,其内含的赤铜与秘料会产生一种名为‘青鳞结晶’的微末,在日光下会呈现幽蓝微光!可这满棺的灰烬里,连一星半点的结晶都没有!这说明,此物连最基本的合金都配错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等众人消化这惊人的消息,柳青瑶再次挥手。
小满快步上前,呈上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匣。
柳青瑶亲自开启,里面盛放的,竟是些许金属粉末。
“此物,取自东华门夹壁中沈氏真券的边缘,绝无差错。”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真伪之别,一试便知!”
话音未落,她将那一点粉末倒入一个特制的白陶皿中,置于尚有余温的火盆之上。
不过片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陶皿中的粉末竟真的缓缓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之中,隐约浮现出数枚细如发丝的龙鳞纹路!
“天哪!”
“是真的……是真的!”
人群中,三名年迈的勋贵再也抑制不住,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朝着柳青瑶的方向重重叩首:“青天大老爷!我……我家祖传的铁券,遇火烧香时,浮现的正是这般金晕啊!”
他们的哭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皇帝那半片残券带来的威慑,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此时,小满悄无声息地凑到柳青瑶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禀报:“大人,密报。昨夜丑时,有三名五品以上武官,携带家传铁券潜至工部验坊,意图不明,被我们预先安排的人手挡在了门外。”
柳青瑶眸光一凝。
小满压低声音,继续道:“大人英明。他们怕的,根本不是清勋削爵,而是怕自家的名字,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铁券上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换上别人的!”
原来如此。恐惧,才是皇帝用来操控人心的最佳武器。
柳青瑶的视线越过人群,望向那高高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不退反进,朗声下令:“察隐司上下听令!即刻起,全员抄录《大明勋典》增补条文十遍,刻碑立于衙署门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碑上,由我亲题八字——法信如铁,不可私销!”
这还不算完,她再次下令:“另,于察隐司内特设‘铁券验真局’!限京中所有持券勋贵,七日之内,自呈查验,存档备案!凡逾期不至者,一概视为默认放弃祖上所赐免死特权,日后若有差池,国法无情!”
这一连串雷霆手段,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皇权的脸上!
她要用最公开、最透明的方式,将皇帝想在暗中进行的勾当,彻底摊在阳光之下!
三日后,刑部。
紧闭了三日的偏殿大门,终于为柳青瑶而开。
裴景行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在案上摊开一卷蜡封的黄绢。
那是一份先帝手书的《铁券颁授录》副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开国以来所有获赐铁券的功臣名录。
裴景行的指尖,缓缓滑过书页,最终,停在了“柳氏”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