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赫然是空白的。
“你父亲的名字,从未被真正录入正册。”裴景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当年,他为十二家同僚申冤,仗义执言,彻底触怒了龙颜。陛下……亲笔,将他的名字从备录上划去,还赐了他一句——‘忠可嘉,恩难续’。”
柳青瑶的心脏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只问了一句:“那为何我母亲病危之时,宫中仍会遣太医赐药?”
裴景行沉默了许久,久到柳青瑶以为他不会回答。
“那是陛下……最后一次施恩。”他低声道,“也是……最后一次警告。警告你父亲,君恩如海,亦可瞬间倾覆。”
当夜,察隐司地窖,灯火通明。
老匠人赵铁锤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忙碌着,身旁,盲眼少年沈砚正凭借超凡的记忆,一字一句地口述着某种复杂机械的构造。
“……第三道阀门,左偏三分,风口收窄一寸,可令炉内南侧温度骤升,而北侧温而不熔……”
依照沈砚的口述,赵铁锤用木料和黏土,竟复原出了一座精巧的“九转玄炉”控温模型。
这正是当年专用于铸造铁券的皇家秘炉!
柳青瑶以指腹轻轻抚过模型上那道被特意调整过的凹槽,脑中飞速推演着火焰的走向和金属的熔点。
一道电光猛地劈开所有迷雾!
她骤然醒悟:“他们不是要销毁铁券……他们是要‘提取’!”
赵铁锤也反应过来,惊呼道:“老朽明白了!这个温度,恰好能将铁券熔断,却精准地保留下半段铭刻着赦免条款的铭文!他们……他们是要再造一张只听命于皇权的新券!”
“小满!”柳青瑶厉声喝道,“立刻带人,突袭城西工部废弃的旧窑口!”
半个时辰后,小满带人归来,面色凝重。
他们从一口早已封存的窑井之下,起获了七具尚未完工的“空白铁券”!
这些铁券外形与真品无异,但内层皆预留着一道光滑的凹槽,显然是准备将提取出的“免死”部分,重新镶嵌进去,再填上新主的名字!
子时三刻,夜深如墨。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从地窖入口传来,是杜云娘的紧急传讯。
柳青瑶心中一凛,快步迎上。
只见杜云娘捧着一枚不断震颤的铃铛,脸色煞白:“大人,是‘法柱将倾铃’!它又响了,而且……而且持续不断,铃音的频率,竟与三十年前,您父亲蒙冤下狱那一夜,一模一样!”
柳青瑶接过铃铛,那冰冷的震颤仿佛直接传到了她的心底。
她挥退众人,独自回到书房,反锁上门。
她没有点灯,只在香案上燃起一根白烛。
烛火摇曳中,她从一个尘封的木盒里,取出了那份她珍藏多年的,画着一朵小花的奏章副本,轻轻地,覆在了那卷沈氏真券之上。
这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纸张与铁券贴合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烛火透过轻薄的奏章纸背,竟照出了一片极淡的墨痕。
那并非字迹,而是多年来,她母亲的血泪与她自己的指尖血,反复浸染在纸上形成的暗影。
此刻,这片血渍暗影,竟与铁券上雕刻的纹路交相辉映,勾勒出了半个模糊的印章轮廓!
柳青瑶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此印,圆中有方,绝非朝廷任何一个部的官印,而是……而是专供御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直用的“内东门印”!
是皇帝最私密的印信!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原来从一开始……烧的就不是罪证……”
“是皇帝……亲手毁约的证据。”
窗外,一阵阴风呼啸而起,猛地吹开了窗棂。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烬,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像一只焦黑枯瘦的手,指向紫禁城的无边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柳青瑶猛地回头,只见赵铁锤虚弱地倚着门框,脸色灰败,用手帕捂着嘴,殷红的血迹从指缝间渗出。
老匠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却燃烧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焰,他喘息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那……那座窑……老朽……还能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