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枯瘦的手,那燃烧的眼,像一柄烧红的锥子,狠狠刺入柳青瑶的心脏。
她没有半分犹豫,俯身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沉稳而决绝:“备车,去城西旧窑!小满,带上所有勘验工具!沈砚,你也同去!”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那座荒废的工部旧窑。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赵铁锤在两名属官的搀扶下,拒绝了所有劝他休息的言语,执拗地走在最前。
他那双曾铸造过无数精美器物的手,此刻正像盲人摸索般,一寸寸抚过冰冷的砖石炉壁。
窑内死寂,只听得到老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块因常年烟熏而漆黑的炉砖接缝处,他用颤抖的指甲刮开一层厚厚的油垢,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刻痕——那是一个被刻意磨去大半,只剩下一半轮廓的“景”字,字迹下方,还有一道戛然而止的斜划,形如断笔。
“是了……就是它……”赵铁锤的身体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倒下去,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这是……当年监造的暗记。每一座九转玄炉建成,工匠都要在隐蔽处暗刻代号。此为……‘景’字第七炉,专用于……‘特敕改制’!”
特敕改制!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柳青瑶脑中轰然炸响!
她立刻下令:“拓印!将全炉内壁所有可疑刻痕,全部拓印下来!比对察隐司存档的历年铁券熔毁记录!”
命令被飞速执行。
当一张张拓印出的模糊字迹与卷宗上那些被“意外焚毁”的功臣家族名录一一对应时,一个运行了数十年,藏在皇权阴影下的“合法清洗”机制,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销毁,而是一场场早有预谋的精准剔除!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于窑中心的盲眼少年沈砚,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地面冰冷的方砖,忽然低语:“不对。”
柳青瑶立刻看向他:“沈砚,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地势……比我爹记忆中的,差了半寸。”沈砚侧耳倾听着地底传来的微弱回响,那双空洞的眼瞳仿佛能看穿土石,“我幼时随爹爹巡视工坊,他曾说过,九转玄炉中,唯有这第七炉,必须建在地下水脉的正上方,借地阴之气调和炉火,方能做到‘温而不熔’。可这里……太干了。”
柳青瑶心头一凛,当即喝道:“掘地三尺!”
衙役们的铁铲很快就在炉基之下,挖到了一道被水泥和碎石严严实实封死的隐蔽排水沟!
这本是调节炉温的关键设施,却被人为堵死。
柳青瑶迅速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由特殊合金打造的热感铜片,小心翼翼地贴在沟壁之上。
片刻之后,那光滑的铜片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由深浅不一的色差构成的图谱。
那曲线,与之前从小满处得到的,伪券熔毁时所需的“恒温保文”曲线,惊人地吻合!
“原来如此。”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有人故意堵死水脉,让炉温失控,只为制造出‘铁券意外损毁,无法复原’的假象,从而名正言顺地将那些名字,从丹书铁券上抹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夜色中窜入窑口,正是乔装打扮归来的小满。
她将一本散发着浓重熏香的册子递到柳青瑶面前,气息急促:“大人,成了!我扮作采药的童子,混入司礼监外围,趁着管事的老太监醉酒,从他的书房里‘借’出了这本《内东门日录》的残卷!”
柳青瑶接过册子,飞速翻阅。
其中一页赫然记载着:景隆二十六年冬,奉旨收缴逆臣铁券十二道,交由工部第七炉火化销档。
但柳青瑶对照着察隐司的时间线,指尖骤然冰冷——这十二家之中,竟有六家,是在铁券被“火化”之后,才被安上罪名,满门抄斩!
她看得更仔细,在那一页的边角处,发现了一抹极淡的朱批压痕。
她取出一小瓶特制药水,轻轻滴上。
四个触目惊心的小字,如鬼影般显现出来——
“留文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