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七具漆黑的木匣,自德胜门始,沿御街一字排开,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黑色长龙,直抵承天门外。
每一个木匣之上,都用朱砂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符,上面是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讳,笔迹枯槁,仿佛是用血写就。
寒雨如织,却浇不灭这诡异场景在京城百姓心中燃起的恐惧与好奇。
人群在街道两侧聚拢,却无人敢靠近那不祥的黑匣,只隔着雨幕,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的潮水。
“听说了吗?都是三十年前靖难之役后,被当成建文余党诛了九族的忠良之后……”
“天爷啊,整整三十年了,尸骨怎会重现天日?这是沉冤未雪,来向当今圣上索命了!”
“噤声!想死不成!这叫‘万骨归匣’,是天降的警示!”
议论声中,一道身影踏着积水,逆着人流而来。
她披着一件早已被泥水浸透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正是连夜从皇陵赶回的柳青瑶。
她无视周围惊异的目光,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的一具黑匣前。
那上面的名讳,如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她的眼瞳。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轻轻抚上那具自匣中露出的、森白的颅骨。
颅骨之上,一道道细密的刻痕交错纵横,仿佛天然的纹理。
刹那间,指腹被一道锋利的刻痕边缘划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瞬间渗入那白骨的缝隙之中。
轰——!
一声巨响在柳青瑶的脑海中炸开!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
那是父亲在灯下奋笔疾书,奏疏上笔锋的凌厉走向;是诏狱深处,沉重铁链在潮湿地面拖拽的刺耳声响;是母亲临终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冰冷触感……
那刻在骨头上的,不是无意义的划痕,而是父亲独有的笔迹!
“爹……”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再也无法支撑的身体轰然跪倒在冰冷的积水中。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那具冰冷的颅骨上,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决堤而下。
“爹……娘……你们的名字,青瑶……没有忘……”
周遭的喧哗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权倾一方的察隐司主官,只是一个时隔三十年,终于找到父母遗骨的孤女。
然而,悲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中已燃起一簇骇人的火焰。
她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我将令,所有尸骨,暂缓焚烧!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她站起身,亲自打开第一具木匣。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特殊药草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她发现,所有尸骸都经过一种青灰色的膏泥浸泡,皮肉虽已朽烂,但筋络尚存,关节甚至可以轻微活动。
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法,用以保存尸身,使其千年不坏!
更让她心神俱裂的是,当她借着属下递来的火光照向颅骨内壁时,那光滑的骨面上,竟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蝇头小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颅骨,将上面的三百六十六具尸骨一一检视,发现每一具颅骨内,都刻着同样微小的文字。
将这些文字按匣上名讳的官职顺序连缀起来,竟拼凑成一篇洋洋洒洒、字字泣血的万言长疏——《靖难昭冤疏》!
正是当年她父亲柳承徽冒死上呈,却在中途被截留,最终导致他家破人亡的那份绝命奏章!
柳青瑶的心脏狠狠一抽。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复仇,这是一次用死亡完成的备份。
有人用三百六十七条人命做竹简,用他们的尸骨做史书,将那段被烈火焚烧、被皇权抹除的真相,一笔一划,永远地刻进了骨头里!
“备灯,铺纸,录全文。”她低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起,这三百六十七具尸骨,每一具,我都认。每一个名字,我都记!”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乱葬岗的方向,萧厉白发披散,手持一柄只有半截的断刀,如地狱归来的恶鬼,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