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人,抬着十二具更为巨大的黑漆棺椁。
他停在柳青瑶面前,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火焰,嘶吼道:“你懂什么?你只看到三百六十七具骨头,我告诉你,他们当年杀了三千七百八十一人!一把火烧了宗谱,毁了史册,想让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跪在这些骨头面前,亲口告诉天下人——‘我祖宗是篡位的贼’!”
柳青瑶缓缓站直身体,直视着他癫狂的眼眸,声音冷得像冰:“然后呢?用一场更大的杀戮去报复另一场杀戮?用死人去逼迫活人听从你的意志?那你和当年放火的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不同?”萧厉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状若疯魔,“我当然不同!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收买,不会被改写!他们的存在,就是铁证!”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暗巷中响起。
小蝉率领着上百名乞儿,人手一盏防风的油灯,如潮水般涌出,将三百六十七具黑匣团团围住。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是在小蝉的带领下,齐声诵读起那些匣上的名字。
“李景和,建文二年进士,户部主事,死于东市,时年三十有六……”
“王谦,建文元年武状元,锦衣卫镇抚使,死于诏狱,时年二十有九……”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念出,在凄冷的雨夜中回荡。
百盏灯火摇曳,映照着那些森然的白骨,仿佛三百六十七位亡魂,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尸骸,而是一座座无言的丰碑。
柳青瑶心中巨震,她取出怀中那枚尚有余温的察隐司铜牌,将指尖的血用力抹了上去。
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
奇异的感觉再次涌来。
过去十年,她亲手检验过的每一具冤骨,每一处创口,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西山乱葬岗无名女尸颈骨上的一道斜切痕,其入刀角度,竟与今日颅骨上某个字的笔顺完全一致!
三年前“鬼火案”中那具焦尸断裂的肋骨,其折断的角度和力度,竟与某一份被烧毁的靖难旧案供词图示中的记录分毫不差!
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一条完整而骇人的证据链!
柳青瑶骤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
她疾步走到临时支起的案桌前,抓起笔,蘸饱浓墨,在三张白绢上飞速绘制出三幅截然不同的验骨对照图。
“立刻将这三份图,分别送往钦天监、大理寺、都察院!”她厉声喝道,“告诉他们,这不是妖术,是跨越了三十年的布局!他们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为今日之事做准备了!”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正是告老还乡多年的前刑部老吏,王伯。
“小姐……”王伯老泪纵横,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边缘焦黑的手札,“这是老奴……当年偷偷记下的初检记录。您娘临走前交代,让老奴务必等您亲自来问的时候,再交给您。”
柳青瑶颤抖着手接过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真名藏在胎发里。”
子夜,临时搭建的停尸房内,灯火通明。
柳青瑶独自坐在一具尸骨前,对着那空洞的眼眶,轻声说道:“李景和,浙江绍兴人士,左耳后有一颗黑痣。我验过你的骨,你并非死于斩首,而是死于钝器击打后脑,死时三十八岁。”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陆远洲一身黑衣,浑身湿透,单手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根淬了剧毒的弩箭,乌黑的血液正不断从伤口涌出,染黑了他半边身子。
“宫里……已经设立‘清秽局’……”他靠着门,声音因剧痛而沙哑,“明日午时,火刑场开,要将这三百六十七具‘秽物’……焚匣灭迹。”
柳青瑶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布带,动作利落地为他处理伤口,口中平静地说道:“那就赶在火点燃之前,让全城的人,都听见他们的名字。”
她为他包扎好伤口,转身回到案前,展开一匹十丈长的白色布卷,提笔,在那洁白如雪的布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个姓名:柳承徽。
窗外,一阵狂风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的残页“哗哗”作响。
一张从王伯那本手札中掉落的纸片被吹起一角,露出背面一行娟秀却潦草的小字——竟是失踪多年的陈阿婆的笔迹:“那年大火,我从柳府抱走的女婴,身穿杏红衫,额点朱砂痣。”
远处,皇城方向的钟楼之上,一声更为尖锐、更为凄厉的裂帛之声,再次穿透沉沉雨幕,响彻京城上空。
那口尘封了三十年的青铜巨钟,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又裂开了一寸。
这一次,裂痕从钟体蔓延而上,直抵悬挂的龙首。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