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雨已停歇,但浸透了整个京城的寒意却比刀锋更利。
死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名察隐司的校尉冲入灯火通明的停尸房,声音嘶哑:“主官!柳家族祠……柳七郎他……自尽了!”
柳青瑶正在比对骨痕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回事?”
“这是……从他手中找到的。”校尉递上一封被血浸透、已然僵硬的信纸。
柳青瑶接过,那信上的字迹因血污而模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是刻在纸上一般。
“吾族曾助新君掩埋尸骨,以求苟活,罪孽深重。今以命抵债,只为换良心一安。望侄女持正,勿效前人,为柳氏寻回真正的荣耀。”信纸的末尾,是一行更为潦草的字:“姐姐……弟弟替你赎罪。”
柳青瑶闭上眼,将那封血书紧紧攥在掌心,纸张的棱角刺入皮肉。
良久,她睁开双眼,眼底的悲恸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所取代。
她转身,走到临时设立的祭台前,将那封血书与父亲的颅骨拓本并排放在一起,对着屋内外所有或悲或愤的下属,一字一顿地宣告:
“从此,察隐司不审活人,只替死者说话。”
话音未落,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沉重的官靴踏地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京兆尹奉旨查封察隐司,闲杂人等速速退散!”一声尖利的高喝划破晨曦。
数十名官兵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封锁了整条街道。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抵达察隐司门前时,却齐齐勒住了脚步。
大门前,不知何时已站了黑压压的数百名百姓。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乱民,而是静静地站着,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灯光在清晨的薄雾中连成一片,如同一道温暖而坚不可摧的人墙。
每一盏灯笼上,都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个名字。
乞儿头领小蝉就站在最前方,她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双手高高举起一盏灯笼,上面“张玿”二字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迎着官兵惊疑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张玿,是我祖父!建文朝户科给事中,因拒宣嘉靖即位诏书,被斩于午门!我奶奶说,他死的时候,连名字都不能提!”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赵勉!我外祖父!翰林院侍读,全家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就没了!”
“方孝孺!方先生的门生!我家三代都供着他的牌位!”
官兵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水火棍仿佛有千斤重,竟有些握不住了。
他们奉命来查封一个衙门,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半座京城的祖宗牌位。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屋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柳青瑶一身素衣,立于察隐司最高的屋脊之上,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宛如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谪仙。
“诸位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今日,你们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是为我大明正一次史!若尔等奉皇命要来焚骨,那也请先告诉我,你们身后这把火,烧得净这三十八年的冤屈吗?”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鼓声自东城响起,如同惊雷乍响!
紧接着,西城、南城、北城……鼓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雄浑、悲怆,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城中十三坊的鼓楼,在这一刻竟同时被敲响!
鼓点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震得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
这不是报时的更鼓,这是聚众的响鼓,是只有在国朝大典或外敌入侵时才会动用的、通天彻地的呐喊!
与此同时,京郊一座废弃多年的地宫深处。
萧厉一脚踹开腐朽的石门,浓重的药水和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循着那份残缺的副图,找到了这间所谓的“换骨室”。
室内阴冷潮湿,沿墙排列着三百多个巨大的陶瓮,里面盛满了黑褐色的药水,浮着一截截断指、碎骨,如同修罗地狱。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靖难殉臣图》,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却都蒙着一层灰败之气。
萧厉的目光扫过,当看到其中一个与柳青瑶有七分相似的女官画像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撕开自己早已腐烂化脓的左臂肌肉,从血肉模糊间,竟生生抠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
他将铜牌嵌入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咔嚓”一声,机关开启,一整面石墙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更为幽深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