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计划如同一颗淬过寒冰的种子,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次日辰时,天光微熹。
金水桥畔,往来百官与贩夫走卒惊讶地发现,昨日还是一片狼藉的乞儿窝,此刻竟变得井然有序。
百余名孩童,衣衫虽仍破旧,却已洗净了脸上的污垢,排成数行,面朝巍峨的皇城,站得笔直。
为首的正是小蝉。
她小小的身躯立于最前,手中没有讨饭的破碗,只有一卷书稿。
“起!”
她一声令下,百余名孩童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澈的溪流,撞向了紫禁城厚重的宫墙。
“臣闻靖难之役,名为清君侧,实为篡逆……致使忠臣血染金阶,史书蒙尘……”
正是柳青瑶那篇《靖难昭冤疏》!
起初,路人只当是孩童胡闹,窃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可那诵读声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孩童们的声音从生涩到流利,从胆怯到坚定,字字句句,敲打在每个听见它的人心上。
第三日,一名白发老儒听罢,竟老泪纵横,当场脱下儒衫,与孩童们并肩而立,一同朗声背诵。
星星之火,初见燎原之势。
第五日清晨,浓雾未散。
当诵读声再次响起时,那紧闭的宫门,竟“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出,在金水桥头,依次摆下了三十六盏素白的灯笼。
雾气中,灯笼上用墨笔写就的名字若隐若现,皆是当年殉国忠臣的姓氏名讳。
这点灯不见圣谕,不发一言,却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消息传开,万人空巷,争相前来观望。
东华门城楼之上,陆远洲凭栏而立,望着那三十六盏飘摇的白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三十六盏灯,三十六条人命。陛下倒是会算账,想用这点灯油,就买断三十八年的血债?”
他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同知下达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命令。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北镇抚司所有当值校尉,换素袍,佩白刃,卯时三刻,于东华门外静默列队。不拿人,不问话,只看着。”
这是锦衣卫成立以来,第一次不为缉凶,不为护驾,只为见证。
当数百名身着素白飞鱼服的锦衣卫如雪砌的雕像般肃立于宫门之外时,那无声的压迫感,远胜千军万马。
皇帝慌了。
三日之内,连下三道诏书。
第一道,怒斥“妖言惑众,乱我朝纲”;第二道,风向突变,改称“朕心悲悯,追思前朝忠烈”;第三道,竟是直接敕令礼部,火速拟议,为建文朝殉国之臣补办祀典。
朝野哗然,皆以为柳青瑶大获全胜。
然而,面对内阁大学士亲自送来的圣旨,柳青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递上一道早已写好的奏疏。
“请转告陛下,祀典虚名,青瑶不敢受。若要祭奠,请先开内阁铁柜,将建文皇帝遗诏当众宣读,还天下一个真相。若不允,则今日所立之功德碑,明日皆是人人唾骂之逆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已不是请旨,而是逼宫!
当夜,柳青瑶在察隐司的值房内浅眠,却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她那早已死去的堂弟柳七郎,浑身披枷带锁,形容枯槁,远远地指着柳家祖坟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反复只有一句话。
“姐姐的名字……还在黑册上……还在黑册上……”
柳青瑶猛然惊醒,冷汗湿透了背脊。
她顾不得夜深,当即点起人马,直奔城外柳家祖祠。
在祠堂最深处,她命人掘开供奉第一代先祖牌位的地砖,果然发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匣。
匣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卷以特殊墨法制成的族谱。
在族谱末页的暗格里,藏着另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绢布之上,赫然是她母亲的名字——“柳氏·贞”。
然而,那三个字却被一道浓重的朱笔画叉,旁注一行杀气凛然的小字:“永禁入诸名录,后世子孙敢有录入者,同罪论处!”
落款,是当年负责清洗建文旧臣的酷吏之印!
原来,母亲不仅被抹去了功绩,更被钉在了家族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柳青瑶手握那份“黑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