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眼中却燃起了比烈火更炽盛的光。
翌日,察隐司门前,人山人海。
柳青瑶命人搭起高台,将那份证明母亲功绩的血书,与这份将母亲打入深渊的“黑册”,并列悬挂,供万人瞻仰。
她站在台前,声音清越,传遍全场:“我察隐司今日立新规:凡我司所录之冤骨,皆入《正魂录》,不分贵贱,不论出处,只问真相!以慰天下忠魂!”
此举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百姓们初时只是围观,渐渐地,有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旧名帖;有人捧来早已烧得只剩残片的祖宗牌位;更有人回家翻出压在箱底、数代人不敢示人的残破家谱……
小蝉带着“守名队”的孩子们,在台下设案,一一登记,将这些破碎的记忆,汇集成一卷卷沉甸甸的“补遗卷”。
夜深时,一个盲眼的老妇人,拄着竹杖,摸索着来到察隐司门前。
她看不见,却朝着那高台的方向,颤声说道:“我……我男人,曾是兵部的一个笔帖式。靖难兵破之日,他被堵在文渊阁……他临死前,咬破手指,在那堵被熏黑的墙上,写了七个字……”
老妇人哽咽着,一字一顿地道:“史……在……民……不……在……殿!”
“史在民,不在殿!”
不知是谁先跟着念了一句,刹那间,在场无论百姓、差役,甚至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探子,皆潸然泪下。
有人当场取来香烛,对着那正在汇编的《正魂录》长跪不起。
乾清宫内,死寂一片。
皇帝独自枯坐在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开启内阁铁柜的金钥匙,神情枯败。
“她……真的能替朕守住这江山?”他沙哑地问着跪在下方的陆远洲。
陆远洲伏地叩首,声音平静而坚定:“陛下,柳大人不要您的江山,她只要您……说出真相。”
“真相?”皇帝猛地站起,将那金钥匙狠狠砸在御案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真相就是朕的皇祖父是篡位之君!真相就是让朕自认是逆贼之孙!?”
“可若您不说,”陆远洲抬起头,直视着暴怒的君王,“您的子孙后代,就将永远活在谎言之下,这江山,迟早会从根上烂掉!”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听得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长叹一声:“传旨……明日午时,于奉天殿前,开……内阁铁柜。”
陆远洲叩首谢恩,缓缓退出大殿。
当他行至廊下时,脚步一顿。
只见殿前月色下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正是萧厉的幻象。
那幻象对着他,极轻微地颔首示意,仿佛完成了一桩未了的心愿。
随即,他转身消散在夜色中,手中那柄伴随他一生的半截断刀,轻轻落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一缕无声的青烟。
次日午时,奉天殿广场,人头攒动,鸦雀无声。
在满朝文武和数万百姓的注视下,内阁首辅与大理寺卿合力,用那把金钥匙,开启了尘封近四十年的铁柜。
建文皇帝的遗诏,被郑重取出。
全场肃立。
柳青瑶亲手接过那份已然泛黄的诏书,走到丹陛之上,面向天下,朗声宣读:
“朕承天命四年,政未及成,祸起萧墙。燕庶人悖逆犯阙,朕焚宫自绝,非逊位也。后世若有仁君,望昭雪忠良,勿使忠魂漂泊,则朕死可瞑目……”
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柳青瑶缓缓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最高处——皇极殿顶的那口巨大的青铜钟。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起,不假人力,自行震颤,响彻九重宫阙,传遍京城内外!
而在钟楼之内,无人得见的内壁之上,一处被尘封多年的题名榜上,一行崭新的、仿佛用光芒写就的字迹,正悄然浮现:
“景隆二十七年,柳氏·贞,入史第一人。”
一阵风穿过殿宇,吹起祭台上焚烧疏文的纸灰。
一片极轻的灰烬,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柳青瑶手中那份遗诏“承天之命”的“承”字之上。
像是一次迟来了三十八年的盖印。
柳青瑶的目光,越过眼前万民朝拜的盛景,越过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宫殿,望向了更远处广袤无垠的土地。
真相已经昭示,但如何让这段用鲜血写就的历史,不再被尘封,不再被扭曲?
如何让那些刚刚从泥土里破茧而出的名字,永远被后世铭记?
仅仅靠一座冰冷的宗祠,一本束之高阁的《正魂录》,还远远不够。
这颗重见天日的真理的种子,需要一片能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真正属于万民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