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的诵读声再次响起,在这死寂的山林中,宛如神佛梵唱,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
为首的黑衣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与惊恐的老脸。
竟是国子监的一位老学正!
当年,正是他亲手监督,焚毁了文渊阁内最后一批建文朝档案。
“我……我烧过你们的书……”他声音嘶哑,老泪纵横,“可……可我那刚满七岁的孙女,昨夜梦呓,不停喊着‘外祖父’……我问她,她说,她梦见了李景和……是她从未见过的外祖父……”
李景和,前朝翰林学士,死于靖难,正是这位老学正的原配妻子的父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百余名举着烛火的学子,泣不成声:“我烧了史,史却入了梦,来向我的子孙讨还公道了啊!”
城内,察隐司。
老仵作王伯已是油尽灯枯。
柳青瑶守在他的病榻前,为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老人枯槁的手紧紧攥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枕下摸索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被火燎得焦黑卷曲的纸页,被他用油布包了三十多年。
“小姐……这是……我当年在诏狱外打扫时,捡到的碎页……上面有……有您父亲,最后修改的奏章标题……”
柳青瑶颤抖着手,展开那片早已脆弱不堪的焦纸。
火光与岁月侵蚀下,依稀可见七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请复景隆正统事”。
一瞬间,柳青瑶如遭雷击。
原来,这条路,父亲早已为她踏出了第一步!
王伯浑浊的眼中流下一行清泪,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我一直不敢给您……怕您……扛不住。现在……我知道,您不是扛,是举……”
当夜,老人安详离世。
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早已锈蚀的衙役铜牌——那是三十八年前,柳父在赴死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信物。
静室之内,沈砚盘膝而坐,面前的沙盘上,沙粒无风自动。
他双目虽盲,心中却映出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
那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地宫,中央的玉石碑座轰然下陷,涌出一股赤红如血的泉水。
泉水之中,缓缓浮起一块古朴的石板。
石板上,清晰地刻着一行行年表——“景隆”二字,赫然延续到了第三十九年!
而在年表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仿佛是整个时代最后的注脚:
“承者继之,非改天命,乃正人心。”
沈砚猛地睁开无神的双眼,抓起笔,凭着记忆将那幅图景与那行小字飞速画下。
柳青瑶看到图纸的刹那,醍醐灌顶!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龙脉”,从来不是什么风水地气,而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永不断绝的记忆!
所谓“承”字,不是继承皇权帝位,而是承载真相,承载万民的悲欢与意愿!
“来人!”她当即下令,“于我察隐司大堂,立碑!”
半日后,一块三丈高的青石巨碑拔地而起。
碑身光滑,不刻一字,只在碑首,由柳青瑶亲手镌刻了一行字:
“景隆二十八年,岁在癸卯,柳青瑶立此存证。”
没有官职,没有尊称,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年份。
一个被官方抹去的年份,和一个拒绝被遗忘的人。
数日后,一道密旨悄然送至察隐司。
皇帝妥协了。
密旨上写道:“朕思前朝旧事,心有戚戚。此后修史,建文之后,可书‘景隆’,然不得列于正编,以存史实,以慰忠魂。”
这是帝王最后的颜面与退让。允许你存在,但不给你名分。
柳青瑶看完,唇边泛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她提起朱笔,在那道密旨的末尾,添上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
“既然不列正编,那就另开一卷——《民间正史·景隆纪》。”
随即,她将这份被她“批注”过的密旨,连同那份《景隆纪年表》,一并公之于众,并宣告天下:“从今日起,每一个记得这些名字,传抄这份纪年的人,都是史官!”
当晚,京城万家灯火,竟有无数人家伏案抄书,将那份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
而在紫禁城的最深处,那口自鸣的青铜钟,在深夜里发出了第三声裂响。
一道崭新的裂缝,从钟顶蔓延而下,其形,竟酷似一个古老的“承”字。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祭台上新焚的纸灰,一片灰烬悠悠飘向乾清宫的殿顶,不偏不倚,轻轻覆在了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上。
像一场无声的更名,也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然而,新的波澜,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
景隆书院开讲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京城西山,突然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上百名入山砍柴的樵夫,状若疯癫,连滚带爬地从山上奔逃而下,人人面如金纸,仿佛在山中遇见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