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底，赫然刻着四个篆字：“引魂归灶”。
瓮内，残留着一层湿滑的灰烬，混杂着动物油脂，散发出与御茶中相同的腥臭。
真相大白。
莫归尘的信徒，正试图将亡魂的怨念，通过帝王的饮食，直接注入他的梦境，让他夜夜被冤魂缠身，直至精神崩溃，自承罪孽！
柳青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命人取来安神草与清毒的明矾，熬制成一锅特制的药汤。
随后，她从那些自愿为先人正名的百姓家中，取来少量真实忠臣的族谱，焚烧成灰，小心翼翼地掺入药汤之中。
“此为‘正魂饮’，”她对属下宣称，“专供那些日夜诵念先祖之名、心神不宁者服用。”
消息被“无意间”泄露出去，配方也顺理成章地流入了宫中。
当晚，几名曾接触过污染水源的内侍因心中恐惧，偷偷饮用了“正魂饮”。
夜半三更，他们竟在睡梦中大声哭喊着自己先祖的名字，而后翻身下床，朝着家的方向长跪不起，叩头认罪。
皇帝闻之震怒，正欲下令彻查妖术，柳青瑶却抢先一步，携一纸奏疏，直入大殿。
“陛下，”她立于殿中，声音清越如钟，“这不是妖术，是人心。您怕的，从来不是鬼魂进食，而是活人记起。”
她当庭呈上茶叶的检测记录与宫中水渠的图纸，直指污染源头来自宫外。
“陛下，若不斩断这根深植于地下的‘记忆毒脉’，今日烧的是茶，后日，便是您的诏书！”
就在朝堂之上波澜暗涌之时，燕十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察隐司后院，向她悄然回报：陆远洲已秘密控制了东厂的净水司，并在地窖抓获了一名正在添灰的小太监。
那太监被抓现行，竟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用力划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莫”字。
柳青瑶凝视着燕十七带回的现场拓片，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取我发簪来。”
她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朴素银簪，走到那名小太监的尸身旁，用簪尖，轻轻刮开他紧闭的牙缝。
果然，一片被唾液浸透的焦纸，被小心翼翼地剔了出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守到最后”。
柳青瑶闭上双眼，莫归尘那张苍白解脱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虽已交出骨笔，放弃执念，但那些被他喂养了三十年的仇恨，却早已化作无数种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愿以身为器，继续这场血腥的“记忆之祭”。
赶尽杀绝，已无意义。
她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传我命令。”
她没有下令追剿，反而命人在察隐司门前，搭起一座“释怨坛”。
她将所有收缴来的、混合着怨念与骨血的碑灰，尽数混入陶土之中，亲手将其烧制成三百六十七枚朴实无华的无字陶牌。
她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郑重宣布：“从今日起，每一块陶牌，代表一段被倾听的历史，而非一场未熄的仇恨。”
是夜，万籁俱寂。
睡梦中的小鸢猛然惊醒，一种莫名的心悸让她翻身而起，狂奔至门前的释怨坛。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一块温热的陶牌上。
她听到了！
那熟悉的心跳声，极其微弱，却依然是三百六十七次同步的律动。
但这一次，节奏不再是歇斯底里的悲愤，而是一种低缓的、近乎解脱的哀鸣。
她疯了似的冲回府邸，却见柳青瑶的房间灯火通明。
她正伏在案上，就着烛光，绘制一幅全新的图纸。
那图纸上，赫然是以三百六十七枚陶牌的分布，对应着天上的星位，连成了一幅全新的“安宁阵图”。
柳青瑶抬起头，看向闯进来的小鸢，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温柔：“他们……终于不再想复仇了。”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小鸢说，又像是在对那些看不见的灵魂说，“他们在等一句——‘我知道你在’。”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迅捷的黑影自屋檐上一掠而过。
那人手中，似乎握着半截断裂的骨笔。
他在屋顶之上静静伫立了片刻，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坛中那些安静的陶牌，终是转身，彻底消失于沉沉的夜幕之中。
风乍起，吹动了案上图纸的一角。
柳青瑶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将其压住。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京城东南方，那片属于皇陵的山坡。
一场大火烧尽了旧碑，一场大雨却未能洗净尘埃。
如今，灰烬已入土为安。
那么，下一步，该在这片被涤荡过的土地上，种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