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枚微型铜铃系上红绳，戴在“北073”的颈侧，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
清脆又诡异的铃声响起，那是一种能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的频率。
“北073”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他浑身开始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喉结疯狂地上下鼓动，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数年的野兽，正在拼命撞击牢笼！
“嗬……嗬……北……舵……”
两个模糊不清，却力逾千钧的字，从他撕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在场的小满、阿木，包括几名铁石心肠的察隐司校尉，眼眶瞬间红了。
柳青瑶扶住那几乎要瘫倒的士兵，眼中没有喜悦，只有焚天的怒火和如渊的冷静。
她对着众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
“他们的嗓子没坏，是被酷刑和药物，死死地压在了骨头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声音，从他们的尸骨里，一寸寸，给我重新挖出来！”
夜色更深，一道黑影闪入察隐司后门，是林婉儿。
她脸色煞白，将一片烧得只剩一角的名单残片塞给柳青瑶。
“……北047至089，已转‘静营’第七日。”
“处理方式：三阶封声，加药引。”
寥寥几行字，字字泣血。
林婉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裴大人……裴大人今日在兵部密令，凡营中出现任何开口迹象者，当场灌‘哑泉汁’，永绝后患！”
柳青瑶接过那片残角，目光如冰。
忽然，她指腹一顿，感觉背面有极淡的划痕。
她将残角凑到灯下，用水渍轻轻一润，一个模糊的、军中药坊专用的出入印章轮廓，赫然显现！
“燕十七！”
“在！”
“追查此印章近日所有流向，锁定那个每日进出‘静营’的药童。今夜子时，我要他人赃并获！”
子时刚过，燕十七带队归来，一个被堵住嘴的药童扔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的药匣里，三瓶深褐色的“哑泉汁”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成分检测结果很快出来——剧毒“断舌藤”与强致幻剂“梦魇灰”。
铁证如山。
然而，柳青瑶却将所有证据封存入柜，脸上看不出丝毫急于上报的痕迹。
她转身对小鸢下令：“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守名队的孩子，从明日起，连续三天，在金水桥畔，用我新教的曲调，演奏铜锣阵。”
那曲调，正是她从“蚀魂音”中反向推演出的、能够刺激神经的共振频率。
接连三日，清越而奇特的锣声回荡在京城上空。
乐声穿透高墙，传入兵部大堂。
几名曾在“静营”服役过的文吏，在听到锣声的瞬间，竟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心悸，头痛欲裂。
其中一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失声尖叫：“别放了！别放了！我受不了了！”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兵部侍郎府，书房内。
裴景行端坐案后，手中的青瓷茶盏，正以微不可见的幅度颤抖着，一圈圈涟漪在茶水中荡开。
他缓缓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柄乌木打造的令牌，令牌上，阴刻着两个古篆——“噤声”。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许久，他举起令牌，决然地将其插入了熊熊燃烧的烛火之中。
乌木遇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蜷曲、焦黑。
就在令牌被火焰吞没的刹那，窗外，一阵稚嫩清亮的歌声随风飘来，正是那些守名队的孩子们新编的童谣：
“寒蝉叫，铁甲裂，三百六十七个哥哥回家来……”
裴景行闭上了眼睛，嘴角竟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近乎解脱的苦笑。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宿敌说话：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开口说话……”
“……是孩子们听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将烧成焦炭的令牌残骸投入香炉，用香灰彻底掩埋。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透夜色，遥遥望向西山“静音井”的方向。
那里的黑暗，比这京城的夜，更深，更沉。
井下的声音，也该换个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