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灾。
那烧焦的纸片上,残存的正是这两个字。
柳青瑶掌心一紧,那片灰烬便化为齑粉,自指缝间簌簌而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理寺厚重的铜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在三更的死寂中骤然关闭。
火把如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光影幢幢,刀枪林立,仿佛一座固若金汤的囚笼。
她被“请”回了刑房。
没有枷锁,没有拷问,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囚禁。
四壁之上,不再是森然的刑具,而是贴满了一张张崭新的通缉令,上面的画像栩栩如生,正是她自己。
而每一张告示的落款处,那朱红的“大理寺卿”官印之下,签发的,赫然是她柳青瑶的名字。
——勾结逆党,煽动民变,罪在不赦。
以她的权,定她的罪。
这便是帝王最冷酷的警告,也是敌人最恶毒的羞辱。
柳青瑶静立房中,目光扫过那些荒唐的罪名,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缓缓走到桌案前,那里放着一盏灯,一盏由她亲手制作的灯。
灯座是沉木,灯罩是素纱,而那灯芯,却是用她母亲遗物中拆解出的发丝,混着特制的药草捻成。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灯芯。
忽然,一抹尖锐的刺痛自指腹传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入。
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不偏不倚,滴落在缠绕着母亲发丝的灯芯之上。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三百具尸骨的惨状,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颅骨被钝器击打留下的凹陷角度,肋骨在挤压中断裂的方向,咽喉被不同利刃割开的深浅……每一处伤痕,每一个细节,都化作一道道清晰无比的讯息,在她意识的深处疯狂组合、排列!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份早已被历史焚毁的名录——《靖难忠臣录》!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混杂着无尽悲愤与彻骨了悟的光。
“我明白了……”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我在破案,是他们……是这三百个不肯安息的亡魂,在我体内复活了!”
与此同时,京城幽暗的护城河上,一支幽灵般的船队正顺流潜行。
为首的是小蝉,她娇小的身躯裹在夜行衣中,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在她身后,是数十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每一艘船上,都载着近百盏用白骨磨粉混以油脂制成的骨蜡灯。
灯火幽微,在水面上拉出一条蜿蜒的光带,如一条沉默的冥河,直逼皇城水门。
她打开最后一个纸包,将里面的醒脉花粉迎风撒出,粉末无声无息地融入微凉的夜色。
她低声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这满河的灯火说:“阿婆说,三十年前,那些冤死的姐姐们最怕光。所以我们今夜,就要为她们,点亮整条江。”
灯船靠近禁军封锁线,岸上警哨声陡然尖利!
“咻咻咻——”
箭雨如蝗,破空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蝉将一枚柳青瑶亲手交给她的铜哨含入口中,用力吹响!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是一种人耳无法捕捉的频率。
然而,这无声的声波却仿佛拥有魔力,瞬间与守军们脑中那段被篡改的《安魂引》残谱产生了剧烈共振!
岸上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卒,身形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
有的脸上露出痴傻的笑容,有的则突然抱头蹲地,竟有几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当场双膝跪地,朝着家的方向嚎啕大哭:“娘……我听见你叫我回家了……我不想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