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堂之内,空气凝重如铁。
陆远洲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那支贯穿他肩胛的毒弩已被拔出,但伤口周围的血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蚕食般的灰败。
沈玉柔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心紧锁,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捻起一根银针,轻轻探入伤口旁的血渍,针尖甫一接触,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翳影。
“是‘冥蚕膏’。”她的声音又低又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三十年前,宫中专用于处决‘不洁贞女’的秘药。”
她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血样,正是从云娘遗骸上提取的样本,又小心翼翼地刮下陆远洲伤口处的一点血污,分别滴入两碗盛着特制药水的清液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碗清液都剧烈翻涌起来,最终化为同一种触目惊心的墨黑。
毒素同源!
柳青瑶站在一旁,看着那两碗翻滚的墨色,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室内的烛火冻结。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三十年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狠戾,“他们连杀人的手段,都懒得换一换。”
窗外,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的百姓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大理寺外的长街上。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站着,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灯。
那是昨夜被小蝉的灯船点燃,又被柳青瑶以身作引,自燃控诉的万千灯火。
此刻,它们竟大多未曾熄灭,火焰在寒风中摇曳,顽强地燃烧着。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灯火汇聚,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星海,在沉沉的夜幕下无声起伏。
它们包围了森严的衙门,驱散了皇权带来的肃杀,像一双双沉默而坚定的眼睛,静静地守候着,等待着一个答案。
柳青瑶推开偏堂的门,踏入了这片由灯火与人心构筑的海洋。
她没有停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皇城东南角的角楼。
高处风急,吹得她一身素白中衣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即将羽化的神祇,又如一缕不肯散去的孤魂。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哨,却没有吹响。
她只是将它握在掌心,面向那万千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礼部侍郎,周景和,建文四年六月十三,缢于文渊阁东廊。”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夜风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护城河的方向,小蝉站在灯船的船头,用尽全身力气接过了这声呼唤:“兵部主事,李承恩,同日,溺毙金水桥下!”
她的声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七岁孩童,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喊道:“我爹说,御史大夫赵明远,被活埋在西山乱坟岗!”
“我祖父,翰林院编修,王思齐!”
“我外叔公,工部员外郎,陈子昂!”
“还有我的曾叔祖……”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老人的唇边,从妇人的口中,从少年的胸膛里,争先恐后地迸发出来。
它们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字符,而是带着体温与血泪的记忆。
千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京城的上空激荡盘旋,那不是哭嚎,不是呐喊,而是一种庄严的宣告,像是无数亡魂归途时,踏在故土之上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