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之气,于无声处,悄然弥漫。
高天之上,那道深沉如海的目光,仿佛已经凝固成实质的压力,笼罩在昭明坪每一个人的头顶。
柳青瑶却似毫无所觉。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龙椅中的天子,而是霍然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向大理寺外那片由万千灯火与沉默人群构成的海洋。
“萧厉在拖延时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察隐司成员的耳中,“他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她猛地回头,望向那片灯火辉煌之下、看似平静的护城河。
“察隐司,听令!”柳青瑶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员,随我前往护城河下游,三里处,掘地三尺!”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无视天子,无视百官,无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她竟要在此刻,率部离去?
这是何等的狂悖与自信!
禁军统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中长刀微动,却被柳青瑶一个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让开!”
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在皇帝默许般的沉寂中,在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柳青瑶带着察隐司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悍然冲出了昭明坪的包围圈,直扑护城河方向。
护城河下游,淤泥遍地,水草丛生,散发着经年累月的腐臭。
柳青瑶立于岸边,素白的中衣早已被泥水溅脏,她却毫不在意,只伸出手指,指向一处水流最是回旋的浅滩,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挖!”
铁锹翻飞,泥浆四溅。
很快,“铛”的一声闷响,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
察隐司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挖掘速度。
随着大片乌黑的淤泥被刨开,一个巨大、锈迹斑斑的铁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小蝉打捞上来的一个,而是一排!
整整三十六个铁笼,如同被埋葬的巨大兽骨,彼此用沉重的铁链锁死,深深地嵌入河床之中。
每一个铁笼里,都蜷缩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娇小骸骨。
当第一具骸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岸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那是一具少女的遗骨,看骨龄,绝不超过十五岁。
柳青瑶缓缓蹲下身,这一次,她没有拿出任何勘验工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具白骨。
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在飞速闪回。
那被灌入滚烫蜡油、凝固在喉间的无声尖叫;那被冰冷的铜管从天灵盖贯穿颅腔的极致痛苦;那被沉入冰冷河水时、四肢在铁笼中徒劳抓挠出的最后一道划痕……
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死亡场景,在她脑中清晰还原,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骸骨那纤细的手腕。
腕骨之上,有一道清晰的、陈旧的刀疤。
与王伯手札中描述的“手腕带疤”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一具又一具地看过去。
三十六具骸骨,三十六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三十六道一模一样的手腕刀疤。
“这不是祭祀。”柳青aio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是持续了三十八年的、系统性的屠杀!”
与此同时,乾清宫最深处的密室之内。
萧厉一袭白衣,独坐于十二枚冰冷的玉牌之前。
每一枚玉牌,都对应着一个了无生气的“影面人”,那是他用秘法炼制、承载着忠臣名录的活傀儡。
他伸手,点燃了最后一盏用人骨混合油脂制成的蜡灯,幽幽的火光映照着他苍白而俊美的脸,那双赤红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悲恸。
“妹妹,”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灵魂说话,“这些年,你受苦了。哥哥,这就带你回家。”
话音落,他眼中温柔尽散,只余下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猛然拔出断剑,在自己左手的手掌上,狠狠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如决堤的溪流,瞬间涌出,尽数淋漓在那十二枚玉牌之上。
“以我萧氏之血为引,开黄泉之路!”
他嘶声厉喝,将淌血的手掌,重重按在身前的机关之上!
“换星阵,终章——启!”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自地底深处传来,整座皇城都为之震颤!
不远处的太庙之内,那厚重的地宫石门,在沉寂了数百年之后,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石门之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然而,就在萧厉的血滴落机关的瞬间,那黑暗深处,一盏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