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三千盏长明灯,逐次点亮!
每一盏灯的灯芯,都是建文旧臣的遗骨所制。
他要以自身魂魄为最后的祭品,点燃这三千英魂,将这座象征着皇权与宗法的千年太庙,连同那被掩盖的一切,焚烧成灰!
让真相,在最璀璨的毁灭中,昭告天下!
皇城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小蝉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她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在她身后,是成千上万自发聚集而来的百姓,他们手持着各式各样的灯火,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死死挡住了前来清场的禁军。
“她说过,死者有权说话!今天,我们就是他们的嘴!”小蝉举起柳青瑶送她的那支梅花玉簪,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人群中,当年在祭典上哭嚎的陈阿婆,在儿孙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双手捧着一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盒,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打开。
盒子里,是一只小巧玲珑、已经发黑的银脚镯。
“这是我闺女的……我亲手给她戴上的……”老妇人泪如雨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八年了……”
悲愤的气氛,在人群中达到了顶点。
太庙地宫。
当柳青瑶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萧厉即将引火自焚的一幕。
他立于三千盏长明灯的中央,白衣胜雪,周身烈焰环绕,宛如一尊即将殉道的悲壮神祇。
两人对峙于万灯之间,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炽烈如火。
“你要照亮历史,却忘了活着的人也需要光。”柳青瑶平静地开口,她的声音在地宫中激起一阵阵回响。
她没有拔刀,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王伯那份最终的手札,将最后那页完全展开。
“真相不在纸上,在人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地宫猛烈地巨震起来,那三千盏燃烧着冤魂与执念的长明灯,竟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
极致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然而,这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一盏灯,重新燃起。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幽蓝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清澈剔透的碧色,温暖而纯净。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三千盏灯,逐一复燃,尽数化为碧色光海。
在这片全新的光芒映照下,地宫石壁上那些原本描绘着帝王将相、丰功伟绩的浮雕,竟开始如水波般流动、变化!
帝王的龙袍褪去,化为农夫的蓑衣;将军的铠甲消融,变为织女的布裙;文臣的官帽模糊,显现出书生的纶巾……最后,一幅幅清晰的面孔浮现出来,那是农夫,是织女,是书生,是匠人,是千千万万最普通的百姓。
甚至,还有那些无名“贞女”们,带着稚气的、模糊而悲伤的脸庞。
祖宗的神位,在这一刻,被苍生取代。
萧厉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燃烧的火种,无声地滑落。
翌日,清晨。
一道盖着玉玺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内外。
皇帝下诏:即日起,废除“贞女祀”,永为厉禁;日后春祭,改由察隐司监礼,祭天,更祭万民;于太庙之侧,立“国殇碑”,将《靖难忠臣录》及三十八年来所有无辜枉死者名录,尽数铭刻其上,昭告天下。
同时,擢升大理寺少卿柳青瑶为“昭狱卿”,官居正一品,特赐金牌,掌天下一切刑狱终审之权,可先斩后奏。
圣旨宣读完毕,柳青瑶立于太庙门前,万众瞩目。
她手中捧着的,并非圣旨或金牌,而是一部刚刚由她亲手修订完成的《大明刑典》。
在文武百官敬畏交加的目光中,她走到那块象征着朱氏皇族至高无上荣耀的祖宗牌位旁,亲手将这部厚重的法典,稳稳地嵌入了旁边预留的石壁凹槽之内。
那位置,与祖宗牌位,平起平坐。
她转过身,面对百官,面对这崭新而肃穆的太庙,声音清朗,响彻云霄:
“从今往后,不是祖宗定规矩,是法律守人心。”
话音落,一阵风起,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灰烬,被风卷着,悠悠飘落,不偏不倚,停在了国殇碑的碑顶。
那灰烬之上,一道早已模糊的符咒残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彻底消散,化为尘埃。
京城的秩序,似乎在一夜之间重回正轨,喧嚣的冤屈与愤怒,仿佛都随着那块石碑的落下而尘埃落定。
然而,只有柳青瑶自己知道,当她将法典嵌入石壁的那一刻,冥冥之中,她仿佛听到了无数亡魂的悲泣,以及……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邪异的存在,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
那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血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