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柳青瑶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彻骨的冷静。
她没有片刻迟疑,转头便对身旁的察隐司校尉下达了一连串冰冷而清晰的命令。
“传令下去,在城南废弃的碧霞祠设‘招魂坛’,对外宣称,本官要亲自主持最后一场‘贞女慰灵祭’,以安亡魂。”
校尉一愣,下意识道:“大人,这……这不正是遂了那幕后之人的愿吗?”
柳青瑶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她想唱戏,我便给她搭台。但这个台子怎么唱,谁是角儿,谁是看客,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备灯,三十六盏,按残灯祭的规制,纹丝不差地去仿制。灯芯用三捻棉线,中间那一股,浸透了醒脉花粉再晾干。”
醒脉花粉,微量无害,却能让人的神思在特定刺激下变得异常清明,绝不会轻易陷入幻觉。
“是!”
“命小满带人,在碧霞祠四周的墙头、梁柱,凡是能藏匿之处,都给我架上铜哨。一旦有《女诫》的诵读声响起,频率与之前卷宗记录的相符,立刻触发机关,释放三号迷烟。”
那是她特制的无色无味、能迅速中和常见致幻药剂的烟雾。
布置完这一切,柳青瑶独自站在察隐司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废祠标记上。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看着那虚空中的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臂的、疯狂的影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你要我看清这不肯安生的真相?很好,那我就让这真相,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己开口说话。”
审讯室的灯火,昏暗而压抑。
被捕的老香婆李三姑像一截枯木,瘫坐在椅上,无论如何讯问,都只是一言不发,双眼浑浊,状若痴呆。
柳青瑶没有半分不耐,她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手上没有刑具,只有一张薄薄的炭笔画。
那是哑医童阿灰连夜画出的。
他曾被歹人掳走,关押过一处可怕的地方,那记忆烙印在他脑中,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柳青瑶通过耐心的引导,让他将那场景复刻在了纸上。
画纸被无声地推到李三姑面前。
画面上,是一间潮湿的地下石室。
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笼沿墙摆放,一个巨大的铜制药炉正冒着诡异的烟气,而石室的另一面墙上,竟挂满了犹带着暗红血迹的蜡条,仿佛一间屠宰场里的副产品。
李三姑的目光触及那幅画的瞬间,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那早已干涸的身体里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恐惧的源泉,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啊——!啊——!”她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疯了似的摇着头。
“这不是画。”柳青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重锤般敲在李三姑的心上,“这是阿灰的记忆,也是你的罪证。说吧,这些蜡,是不是出自你手?”
这句问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三姑彻底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不是我!不是我啊大人!是他们逼我的!他们逼我用……用人血调蜡……他们说,那是‘圣血’,用圣血做的香烛,能通幽冥,能让神佛听见祈愿!”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月初七的子时,都会有一艘乌篷船,从宫墙下的那条水道出来,停在东华门外的那个废弃码头。船上的人会给我‘原料’……让我制成‘净女膏’,再由他们运走……大人饶命!我只是个做香烛的啊!”
东华门外的废弃码头。
柳青瑶的话音刚落,察隐司后巷的阴影里,一个身影便噗通跪倒在地。
是黄五爷的旧仆胡六。
他满脸惊惶,手里死死攥着一串船舱钥匙。
“大人!小人有罪!小人……来自首!”他颤抖着供出,自己迫于生计,一直在帮一伙神秘人打理一艘伪装成渔舟的船,专门用于转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艘船很快在码头的淤泥中被找到。
船身不大,看似普通,但在船舱的夹层里,察隐司的校尉搜出了一本被油布包裹的残破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里面却用朱砂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种名为“血引九转方”的炼制流程。
其法门阴毒至极:以十四至十六岁、未嫁女子的经血为“血引”,混入特定时辰焚烧的死囚骨灰,再配以七七四十九种致幻草药,炼制成一种特殊的“通灵蜡”。
此蜡燃烧时,其烟雾能作用于人脑,根据环境中特定声音的引导,让吸入者产生强烈的集体幻觉。
柳青瑶一页页翻过,目光越来越冷。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猛地顿住。
那上面只有一行绝望而疯执的字:
“第九转功成之时,祭师可见心中所念之人,死而复生,魂兮归来。”
柳青瑶看着那行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后的无边杀意。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她不是要唤醒世人,她是想让我亲眼看见,那个‘死去’的沈玉柔,回来找我。”
上元节次夜,天降大雨。
乌云压城,电闪雷鸣,仿佛整个天空的冤屈都汇集于此,要将京城彻底淹没。
城南碧霞祠,这座早已颓败的废祠,此刻却灯火通明。
三十六盏白灯在风雨中摇曳,构成一个诡异而肃杀的阵法。
无数百姓冒雨前来,跪在泥水里,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场最后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