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走来。
正是沈玉柔。
她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在风中凄厉地摆动。
右臂上紧紧缠绕的白布,已被新渗出的血液染得通红。
她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悲悯,仿佛一个即将殉道的圣女。
她手中,捧着最后一盏灯。
她走到灯阵中央,将那盏灯稳稳放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诵读起《女诫》:
“女子……当以身殉道,以血洗尘……”
话音未落,她面前那盏灯的灯芯,“呼”的一下,竟燃起了妖异的青色火焰!
刹那间,阴风大作。
那青焰升腾的烟雾在半空中扭曲、汇聚,竟幻化出无数个少女模糊的轮廓!
她们的面容痛苦而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喊,仿佛从地狱深处挣扎而出,伸出虚幻的手,要抓住每一个活着的人。
“啊!是翠儿!娘的翠儿啊!”人群中,一个妇人指着一个虚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当场昏厥过去。
“那是我们家的孩子!我认得她!她回来了!”
恐慌与悲恸如瘟疫般蔓延,百姓们惊恐地跪倒在地,对着那漫天鬼影疯狂叩拜,哭嚎声、祈祷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一个清冷如铁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这漫天鬼气!
“都给我看清楚!这不是通灵,是毒烟致幻!”
柳青瑶立于祠堂的高台之上,一身玄衣,宛如执掌生死的冥府判官。
她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动手!”
藏于四周的小满立刻启动机关,数十支特制的铜哨同时发出人耳无法听清的尖锐声波,早已备好的三号迷烟从祠堂的梁柱、墙缝中喷薄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漫天的冤魂虚影,在接触到迷烟的瞬间,就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尖啸,随即寸寸崩塌,溃散成虚无。
风雨依旧,雷声依旧,鬼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满地被雨水打湿的残烛,和一群从幻觉中惊醒、面面相觑、满脸泪痕的百姓。
沈玉柔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雨幕,眼中那神圣的光芒寸寸碎裂,化为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柳青瑶缓步走下高台,来到她的面前。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上镣铐,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阿灰绘制的另一幅画。
画上,一名女子被死死捆绑在冰冷的药床上,手臂被锋利的刀刃割开,鲜血正汩汩流入一个精致的蜡模之中。
而在石室外一扇小小的监视窗后,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他的服饰,赫然是当今国丈府心腹的装扮。
“你说,你要唤醒良知。”柳青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可你看看这幅画,告诉我,真正该醒的,到底是那些被蒙蔽的百姓,还是这些躲在香火后面,喝人血、吃人肉的刽子手!”
沈玉柔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被放血的、与自己身形酷似的女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那仅存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啊——!”
她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喊,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在场所有人,包括柳青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她素白的胸膛之上,竟用不知名的刺青工具,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那些字迹,赫然是柳青瑶在自己历年验尸笔记中所用的各种专业术语和独特标记——“螺旋状骨裂”、“舌骨压迫性骨折”、“心包填塞”……
那是一部,用血肉写成的、活生生的法医学图谱!
而在所有刺青的最中心,心脏的位置,是一行用血泪刻下的小字,字字泣血:
“若你不救我,我便自己,成为证据。”
柳青瑶死死地盯着那片刻满罪证的血肉之躯,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与沈玉柔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刺青,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她终于明白,沈玉柔这场惊天动地的疯狂,不是献祭,不是复仇,而是一场用自己性命做赌注的报案。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份永远无法被销毁、独一无二的活证据。
柳青瑶深吸一口气,雨水冰冷刺骨。
她看着眼前这个活着的“卷宗”,又抬眼望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眼神从悲恸转为迷茫、从迷茫转为探寻的万千百姓。
大理寺的公堂,审的是状纸,问的是人证。
可眼前的这份“状纸”写在血肉上,这份“人证”却疯魔癫狂。
她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这份活证据,呈于青天白日之下的地方。
一个能让天下百姓,亲眼看清这血肉上篆刻的每一个字,听懂这尸骨里发出的每一声哀嚎的地方。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