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秩序,似乎在一夜之间重回正轨,喧嚣的冤屈与愤怒,仿佛都随着那块石碑的落下而尘埃落定。
然而,只有柳青瑶自己知道,当她将法典嵌入石壁的那一刻,冥冥之中,她仿佛听到了无数亡魂的悲泣,以及……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邪异的存在,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一道急诏便从宫中传出,以雷霆之势震动了整个京城。
圣旨直抵大理寺,却并非宣读,而是特许——准大理寺昭狱卿柳青瑶,于大理寺正门之外,另设“民诉听骨堂”,三日后,公开审理“残灯祭”一案!
此令一出,朝野哗然。
大理寺乃国之重器,审案向来只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内,何曾有过将审判摆在闹市街头、任由万民围观的先例?
这简直是将朝廷的体面踩在脚下!
然而,柳青瑶就是要踩。
她不但要踩,还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看似光鲜的体面之下,究竟藏着何等腐烂的脓疮。
三日后,大理寺外,人山人海。
往日百姓轻易不敢靠近的衙门前,赫然搭起了一座简易却肃杀的露天公堂。
没有华盖,没有仪仗,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惊堂木和一方摆在正中的琉璃棺。
棺中没有尸身,只有三十六节从乱葬岗、护城河底打捞出的残骨,被柳青瑶以铜丝细细串联,勉强拼凑成一具完整的、蜷缩着的人形骨架。
那森白的骨殖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无声地诉说着生前的恐惧与绝望。
琉璃棺旁,三尺见方的木板上,张贴着三份关键证物:老香婆李三姑的供词、哑医童阿灰那幅描绘着地下炼蜡作坊的画稿、以及从船舱夹层搜出的《血引九转方》残本。
柳青瑶一身玄色窄袖官袍,立于堂前,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响彻长街:“今日,大理寺开此堂,不做法事,做庭审!死者不开口,本官替她说!”
话音落,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通道。
老仵作程铁衣面沉如水,领着三十名手捧素白残灯的男女老少,缓步走到堂前,分列两侧。
他们都是“残灯祭”三十六名死者的家属,此刻,他们就是这桩惊天血案最沉默、也最沉重的陪审团。
“带人犯,沈玉柔!”
随着柳青瑶一声令下,戴着沉重枷锁的沈玉柔被押了上来。
她一身囚衣,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孤傲。
她没有下跪,只是死死盯着柳青瑶,仿佛一头被困的孤狼。
柳青瑶看也不看她,只对身旁的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取出一只造型奇特的铜哨,用力吹响。
一道人耳几乎无法听清的尖锐音频瞬间扩散开来。
“这是从你房中搜出的特制铜哨,其声波频率,与《女诫》诵读声相符。”柳青瑶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瞎子,“陈老,告诉大家,这声音,你熟悉吗?”
陈瞎子蒙着眼的黑布在风中微动,他翕动着鼻翼,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记忆:“回大人,这声音,与那‘莲台会’刑罚仪式中的催眠咒音,别无二致。”
柳青瑶的目光终于落回沈玉柔身上,一字一顿,如重锤敲击:“你以慰灵之名,行的却是邪教之法。诵读《女诫》,实则催动迷烟,让百姓陷入幻觉。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玉柔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你不说,我替你说。”柳青瑶缓缓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在碧霞祠撕开衣襟,让我看到你胸口那些刺青。螺旋状骨裂、舌骨压迫性骨折、心包填塞……每一个词,都出自我的验尸笔记。沈玉柔,你为何要在自己的肋骨上,刻下我的笔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玉柔所有的伪装!
她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疯狂的亮光终于化为滚烫的泪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因为……只有你能看懂!”
她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用戴着镣铐的腕部,在身前的桌案上,狠狠划出一道血痕,那形状,正是一个被线条贯穿的心脏符号!
“我曾送出无数求救的信,都石沉大海!我只能用你教我的法子,把自己变成一份你绝不会错过的卷宗!我身上的每一道伤,胸前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你的状纸!我希望你来找我,一刀一刀地来找我!”
就在此时,污点证人胡六被带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