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紧紧握住那半截玉簪,簪子的断口锋利如刃,深深刺入她的掌心。
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
“陆九。”回到营帐,柳青瑶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被传唤至临时公堂的叛逃笔吏陆九,一见到桌案上摊开的三百多页“冰墙笔记”拓片,脸色便已如死灰。
“你看看这个。”柳青瑶将那枚狰狞的“壬七”烙印图样推到他面前。
陆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许久,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知道她是谁……我亲手……亲手登记入册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她是礼部主事张承之女。被送来的前一天,她在狱中对我说,‘我要上奏揭发户部虚报边饷,克扣军粮’……第二天,她就被拖进了运药渣的冰车。”
话音未落,这个一直畏缩懦弱的男人,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柳青瑶重重叩首。
“大人!我拓印那本生死簿,不是为了给自己赎罪!”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第一次燃起了决绝的光,“我是怕!怕再过几年,就没人记得她们的名字,没人知道她们为何而死!”
柳青瑶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俯身将他扶起,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我要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认当年在那份调奴文书上签批画押的户部尚书,你可敢?”
陆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柳青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眼中最后的一丝恐惧与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
“我这条命,”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却掷地有声,“早就该还给那些说不出话的人了!”
接下来的两日,柳青瑶再未踏出营帐半步,一道道命令却如流水般发出。
她命人将“冰墙笔记”的全文工工整整誊抄了七份,用印泥封缄,分别派人星夜送往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与都察院,并附上她的亲笔信:“凡两日内不复核、不奏请彻查者,皆视为默许此等暴政存在于大明疆土,与案犯同罪。”
与此同时,她又下令,让被请来的说书人陈瞎子,每日晨鼓之后,便在盐窑废墟前,对着越聚越多的百姓,高声诵读一段“冰墙笔记”的内容。
从验尸格目到刑讯禁令,那些本该高悬于庙堂的法条,第一次以这种血泪淋漓的方式,展现在了平民大众面前。
第三日,当陈瞎子沙哑的声音读到“验骨辨伤,当以实据为本,不得仅以口供定罪”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拓片上的字,颤声高呼: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还是衙门仵作,验过一个投井女官的尸首!她的第四、五根肋骨折断,方向由下而上,与这墙上所记一模一样!可县尊说她是失足自缢,逼着我画押结案!我……”
一言激起千层浪,人群瞬间哗然!
“我想起来了,我表姐当年也是在宫里当差,说是得了急病死的,不让家人看!”
“还有我邻居家那个,说是冲撞了贵人,被罚去守皇陵,从此再无音信!”
积压了数十年的猜忌、恐惧与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深夜,地宫最深处,那座由黑曜石砌成的残殿内。
赵妈妈独坐于冰冷的石座上,手中那只磨得发亮的铁箍,正在她枯瘦的指间缓缓地松开,又缓缓地收紧,仿佛在把玩一个看不见的咽喉。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然抬眼,只见柳青瑶一袭黑衣,手捧一本泛黄的线装手札,正静静立于火光之外。
那是……沈玉柔早年所著的《刑案辑要·初稿》!
赵妈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沉默是最狠的刀。”柳青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石室的死寂,“可你也忘了,文字一旦被刻下,就再也抹不掉了。”
赵妈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经质的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这座冰砚堂毁了,还会有千千万万座暗窑、黑狱。只要皇权还在,噤声的差事,就永远不会断。”
话音未落,地宫的尽头,那条通往宫墙方向的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然巨响!
紧接着,整个地宫都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赵妈妈脸色大变,霍然起身。
只见滚滚的烟尘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出。
那人浑身浴血,脸上满是新鲜的泥土和石灰,赫然是本该早已死在火场中的察隐司校尉赵三!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还在滴水的铁锹,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腹部的伤口,对着柳青瑶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大人……水道……已塌!那帮杂碎……要从别处……”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再无声息。
柳青瑶的目光瞬间越过赵妈妈惊骇的脸,投向那烟尘弥漫的黑暗深处。
炸塌了一条,他们就会从别的出口出来。
她的眼神冷得如同万年玄冰,缓缓抬起手,对着守在殿外的程铁衣,做出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