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废墟之上,搭建公堂!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立于焦土深坑边缘的女子身上。
她一袭玄色官袍,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刚刚经历过毁灭的天地。
在尸骨与灰烬上审案?
这简直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然而,无人敢置一词。
察隐司的校尉们早已习惯了主官的雷厉风行,一声令下,立刻行动起来,用残存的焦黑木梁和门板,在这片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土地上,搭起了一座简陋却无比肃杀的审案高台。
与此同时,一场更为屈辱的审判,正在京城的朗朗乾坤下,无声地进行。
长街之上,寒风刺骨。
陆九洲赤足走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脚底早已被粗粝的石子磨出血痕,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印,旋即被飞扬的尘土掩盖。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朝廷为“衣冠试炼”特赐的素麻披风,粗糙的布料下,挺拔的脊梁不曾弯曲分毫。
“伪君子!”一个菜叶砸来,正中他的后背。
“天子亲军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唾沫星子伴随着咒骂,如雨点般落下。
他充耳不闻,目不斜视,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沉默地穿行在曾经由他一手掌控的京城街道。
每过一坊,每穿一巷,都有早已被煽动起来的百姓对他掷物唾骂,将他视为国之耻辱。
街角阴影处,程铁衣按着腰刀,青筋暴起的手背显示着他极度的隐忍。
他奉柳青瑶之命,暗中尾随,确保陆九洲不会被激愤的暴民所伤,可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控制不住拔刀的冲动。
不远处的茶棚里,一个乔装成卖炭妇的瘦削身影,正低头拨弄着炉火。
炭火的红光映着柳青瑶冷静的脸,她将周围的议论声尽收耳底。
“你们听说了吗?东厂围衙门那晚,有人看见他抱着个疯女人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跟丢了魂儿似的!”一个闲汉压低声音,说得神乎其神。
“可不是嘛!”另一个立刻接话,“我表兄在北镇抚司当差,说那陆阎王跟换了个人一样,以前眼里的杀气能冻死人,现在倒好,居然会发呆了!听闻他那些影替都看不下去了,那一夜啊,足足换了六个,才把那场面给撑住!”
柳青瑶拨弄炉火的手猛然一顿。
影替……换了六个?
她心头剧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原来所谓“替身”,远不止是危急关头的肉体替代,更是一种日复一日、消磨人心的灵魂代偿!
他们不仅要模仿他的身形步法,更要分担他的痛苦与煎熬,直到连旁观者都分不清真假。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是阿雪。
她没有看柳青瑶,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个蹒跚而行的麻衣身影上。
她如一只敏锐的猎犬,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特定的气息。
忽然,阿雪秀眉紧蹙,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
她快步潜行,借着人群的掩护,靠近到陆九洲身后不足三尺的距离,再一次用力地嗅了嗅。
“不对……”阿雪闪身回到柳青瑶身边,声音急切而肯定,“他身上没有雪松味了。”
雪松味,是陆九洲常年使用的特制熏香,用以遮盖锦衣卫身上无法避免的血腥气。
那是他独有的味道,如同他的影子。
柳青瑶心中警铃大作:“你确定?”
“我确定!”阿雪的眼神从未如此笃定,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回忆道,“义父曾教我,真正的陆九洲,左耳后方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少年时留下的。每逢极寒天气,那道疤痕便会因气血不畅而渗出细微的血珠。方才我离得近,看得分明,他耳后的疤痕干涸如死脉,没有半点生气!”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柳青瑶猛然想起,那晚在北镇抚司大堂,她全神贯注于衣物上的汗碱,竟忽略了对陆九洲本人的观察!
她立刻对程铁衣打了个手势,自己则转身疾步离去,目的地——太医院废墟!
是夜,月凉如水。
柳青瑶独自一人站在太医院残破的院落中,那株光秃秃的梅花树在夜风里投下嶙峋的影子。
她从怀中取出两块布片,一块是陆九洲那件飞鱼服的内衬角料,另一块,则是从“寒窑哭声案”废墟中找到的,属于林素娥的染血衣角。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将两块布片并排置于掌心,用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比对。
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林素娥那块染血布片的边缘,布满了极其细微、几乎连成一片的刮痕,那绝不是一次性撕扯能造成的,而是长期用指甲反复抠划留下的痕迹。
再看陆九洲的内衬,虽有磨损,却光滑得多。
柳青瑶清楚地记得,陆九洲惯用左手执刀,为求稳准,他的指甲总是修剪得平整无损。
一个细节的差异,引爆了所有的疑点!
她立刻取出检验汗碱的特殊药剂,分别滴在两块布料的纤维上。
在药剂作用下,汗液渗透的层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瞳孔骤然收缩!
两块布料上的汗碱分布,虽然浓度相似,但渗透的方向,竟然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