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小萤。
她正用一截炭条,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执拗地反复描画着一组奇异的符号:七盏摇曳的灯,一条简笔画的船,还有一棵枝桠虬劲的梅树。
柳青瑶心中一动,缓步上前,从贴身衣物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背面刻着梅花暗纹的铜牌,轻轻地放在了那棵梅树的旁边。
小萤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极致惊惧与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
她认得这个标记!
柳青瑶蹲下身,目光温和而坚定,用唇语无声地对她说:“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小萤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无声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颤抖着拿起炭条,飞快地在地上写下一行字:“他们用人皮做账,烧了才能显字……我记住了每一张的味道。”
味道!
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
她立刻引导小萤,用最简单的方式描述她所闻到的气味。
“穿黑袍的有檀香味……”小萤写道,“穿麻衣的带井霉气。”
就是这个!
柳青瑶的脑海中,一幅动态的流转路径图瞬间构建完成。
檀香来自权贵府邸的熏香,井霉气则是长期囚禁于潮湿地牢的证明。
这些气味在尸体上残留的时间不同,结合昨夜子时的风向和地面湿度,完全可以反向推演出尸体的运输路线和大致来源!
她立刻命闻讯赶来的程铁衣按图索骥。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程铁衣的人就在城南码头一处废弃的趸船下,发现了一个伪装成船底破洞的暗格通风口,其内壁上,残留着微量的苦杏仁粉末——《牵机引》的标志性成分!
当晚,子时三刻,鬼市再开。
柳青瑶换上了一身破烂的囚服,脸上用特制的药水做出了几道可怖的伤痕,伪装成一个刚被捕获、准备送入“活剥坊”的“灯奴”。
她被两个黑衣人粗暴地押解到鬼市最深处的一间炼尸房。
房内阴森潮湿,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剥皮用的曲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水混合的恶臭。
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提着一盏人皮灯笼走了过来,她就是“刀婆子”。
她用手中的曲刃挑起柳青瑶的下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技术偏执者独有的狂热光芒,冷笑道:“这张脸生得匀称,皮肉紧致,晒足七夜月光,正好做一盏上等的‘美人灯’。”
柳青瑶闭目不动,任凭刀婆子冰冷的刀锋划过她的脸颊,撩开她散乱的发髻。
就在刀婆子俯身,凑近了要仔细端详她这张“新材料”的刹那,柳青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粒用蜂蜡包裹、内含浓缩麝香的微小蜡丸,悄无声息地弹入了刀婆子宽大的袖口之中。
片刻之后,刀婆子正准备动手,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又有这股药香……好像……好像当年给沈家大小姐换脸那天的味道……”
柳青瑶心头剧震!
她不仅参与过姐姐沈玉柔的易容,还可能知晓“换星计划”的内幕!
就是现在!
柳青瑶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杀机毕现!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断了早已用巧劲磨松的绳索,捡起地上的曲刃,反手架在了刀婆子那布满皱纹的脖颈上,挟持着她爆退至墙角。
“说!当年的真相!”柳青瑶厉声喝问。
正当她准备逼问之际,炼尸房的大门被轰然撞开,驼背的江九爷拄着拐杖,率领一众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
江九爷那双非人的琉璃眼珠死死盯着柳青瑶,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他高高举起一盏新点燃的长明灯,那灯光幽幽,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
“你以为你在救人?”江九爷嘶哑地笑道,“柳大人,你再闻闻,这盏灯里的脂,正是你曾在午门前高声念过的‘癸叁,赵春桃’!”
话音刚落,那蓝色的火焰骤然一跳,灯芯深处,竟隐隐传出一丝微弱的、似有若无的哭腔。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柳青瑶的理智焚烧殆尽,她握紧了那枚藏在掌心的梅花铜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强行冷静下来。
她盯着那跳动的鬼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烧的不是尸体,是名字。但现在,我闻得到你们藏不住的路。”
话音未落,鬼市远处,那悬挂在钟鼓楼顶端、由无数人骨串联而成的巨大灯笼,毫无征兆地开始忽明忽灭,仿佛在遥遥回应着她的誓言。
刀婆子被她挟持着,感受到脖颈间刀刃的寒意和柳青瑶身上爆发出的惊天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如筛糠。
她看着江九爷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煞神般的女人,突然尖叫道:“别杀我!我知道一条密道!就在这炼尸房的血池下面!我知道他们把‘账本’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