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轨迹！
一道闪电划过柳青瑶的脑海。
她猛然忆起，自己每次出入察隐司的时间，都有门吏登记在册。
她立刻下令调阅近一个月的官员值勤簿。
不多时，记录送达。
柳青瑶飞速翻阅，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每日巳时三刻，她准时出门查案，而就在同一时间，总有一名负责打扫衙门前长街的“扫街老翁”，驻足在对面的屋檐下，手中虽持竹帚，却从未真正打扫过一下。
恰在此时，陆九洲悄然来到她身边，将一片巴掌大的铜镜残片递给她。
“从江九爷藏身的地窟里找到的。”
柳青瑶接过残片，只见其背面刻着极为精细的刻度，而铜镜中心的一个微小蚀刻点，在阳光下，其投影位置竟与午门外的日晷投影位精准对应！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将这铜镜残片与小萤凭记忆绘制出的“鬼市运输图”叠放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皇城根，废弃观星台。”柳青瑶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们将在明日日中之时，在那里完成最后一次影子采集。”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程铁衣，不动声色地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对一旁的小萤做了几个手势。
小萤心领神会，悄然退去。
次日，正午。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皇城根下那座早已废弃的观星台上，江九爷正拄着拐杖，立于七面巨大的铜镜阵中央。
阵法中心，摆放着一具与柳青瑶等身大小的蜡像，五官容貌依她雕琢，栩栩如生，唯独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影子。
江九爷看了一眼天色，正欲引动镜阵，将正午的阳光聚焦于蜡像之上，赋予它最后的“灵魂”。
然而就在此时，观星台的四周，竟同时响起了整齐划一、却又节奏各异的脚步声！
十名身材与柳青瑶相仿的少年，从四面八方不同的角度，同时走入了铜镜阵的光区之内。
他们步态各异，手势不同，却都带着柳青瑶平日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独特韵律。
一瞬间，十道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影子，被日光投射在地面上，又被七面铜镜反复折射，在阵法中央交错、重叠、切割。
光线彻底紊乱！
“轰——！”
那尊即将成形的蜡像，在无数错乱光影的冲击下，承受不住这股驳杂的力量，瞬间炸裂开来！
无数填塞在蜡像内部的人皮碎片，如漫天蝴蝶般纷飞四散。
“柳青瑶！”江九爷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不顾一切地向阵法外的柳青瑶猛扑过来！
柳青瑶立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他癫狂的冲来。
直到他近身的刹那，她手腕一抖，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如流星般甩出，不偏不倚，精准地刺入了他掌心那枚作为伪装的琉璃眼珠！
“啊——！”
江九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踉跄倒地，那枚嵌入掌心的琉璃珠滚落在尘埃里。
柳青瑶缓步上前，绯色的官靴，轻轻踩住了那颗冰冷的珠子。
她俯视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江九爷，声音比观星台上的风更冷：
“你说要让一万具尸体为我说话？可你忘了，真正的我，从来不止活在一张皮、一段影子里。”
她缓缓抬起脚，将那琉璃珠碾入尘土，转身，对身后列队的锦衣卫下达了作为察隐司主官的第一道正式法令：
“即日起，凡冒用、窃取、伪造他人官影者，一律按‘窃魂罪’论处，斩立决！”
归途中，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萤悄悄跑到她身边，递上一片新画的炭画。
第一幅，是七盏倒悬于空中的灯。
第二幅，是一双赤足，踏碎了无数镜子的碎片。
柳青瑶接过炭画，目光投向远方那高耸的钟鼓楼，那盏巨大的人骨灯笼，在暮色中静默无声。
她摩挲着炭画上那双赤足，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碎裂的锋利，轻声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说给自己听：
“姐姐，这一次，不是你替我挡灾……是我的影子，终于学会自己走路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身份谋杀案”至此告破，江九爷被捕，关入天牢。
他绝食五日，滴水不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这样沉默地死去。
然而在第五日的深夜，濒死的江九爷突然睁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对着牢门外的狱卒，说出了被捕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笑意：
“你以为……我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