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笑意。
柳青瑶看着他眼中熄灭的最后光芒,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恨?
她早已越过了那个阶段。
她要的,是清算。
返京之路,乌云压顶,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车轮深陷泥泞,马车动弹不得。
护送的锦衣卫冒雨在前方清理路障,车厢内,柳青瑶借着油灯的微光,正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从安平县死者口中取出的那面“青瑶鉴”。
她并非在凭吊,而是在进行最后的复核。
镜面冰凉,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溅入,打湿了她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用沾了雨水的手指去擦拭镜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镜背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凹槽中,积存的些许残液在雨水的稀释下,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荧光!
柳青瑶的动作猛然一顿,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颜色!
她立刻从随身的验尸箱中取出两支装着特制试剂的细颈琉璃瓶。
一滴无色液体滴入凹槽,那幽蓝荧光瞬间消散。
随即,她又滴入另一滴淡黄色的试剂。
“滋——”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凹槽中的液体竟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与她当初在白露娘体内验出的“哑蝉散”变种残毒反应,完全一致!
刹那间,一道惊雷在柳青瑶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明白了!
神光滞影是真,但那是果,不是因!
这些铜镜根本不是什么记录影像的法器,它们是凶器,是预先被浸泡过强效致幻药液的毒物载体!
死者临死前,在恐惧与绝望中紧紧握住这面冰冷的铜镜,手心的温度和汗液加速了药物的渗透。
毒素经由皮肤,迅速侵入中枢神经,诱发强烈的、定向的幻觉。
而那所谓的“临终残像”,不过是濒死前的视觉神经在药物刺激下,将大脑中最恐惧的意象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最后残留!
她们不是看见了柳青瑶才投井,而是因为服下了毒,才“看见”了被流言根植于脑海中的、那个代表着死亡的“柳青瑶”!
好一招环环相扣的心理谋杀!
柳青瑶将铜镜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她骨节发白。
车窗外,雨幕如织,天地一片混沌,而她眼中的寒意,却比这冰冷的秋雨更甚千百倍。
抵京次日,天色阴沉。
文庙之外,人头攒动。
清律堂大儒周元礼,联合京畿三十六大宗族的族长,在此公然集会,声讨察隐司。
周元礼一身素白儒衫,立于祭天高台之上,面容清癯,神情肃穆,手中握着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
他声如洪钟,历数柳青瑶“三大罪状”:一为女子之身窃居高位,败坏朝纲;二为当众剖尸,有违人伦;三为施展妖术,逼死贞洁烈女,惑乱纲常!
“柳氏不除,天理不容!今日,我等便在此替天行道,以正视听!若不将此妖女明正典刑,我等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烧死妖女!”
“还我清白人家!”
台下百姓被煽动得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文庙掀翻。
就在此时,人群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分开,陆九洲亲率一队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护着柳青瑶穿过人潮,来到台前。
柳青瑶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在阴沉的天色下,那颜色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