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台上义愤填膺的周元礼，甚至没有看台下叫骂的百姓。
她不辩解，不争论，只是平静地一挥手。
小萤捧着一个黑漆木盘，稳稳走到公堂正中。
盘上，三面“青瑶鉴”在微光下闪着寒光。
柳青瑶亲自上前，取出三份早已备好的特制药膏，均匀涂抹于三面铜镜的镜面之上，随即点燃了三盏小小的文火风灯，置于镜下。
火光摇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第一面镜子上，随着温度升高，竟缓缓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动态影像：一名老妇人正狞笑着，死死掐住一个年轻女子的下颌，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强行灌了下去！
第二面镜子上，影像的视角极高，分明是从屋梁之上俯瞰而下，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正透过窥孔，贪婪地窥视着房中独守空闺的女子。
而第三面镜子里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一名形容憔悴的少女被反锁在房中，正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哀求：“娘！我不想死啊！我没做错什么！求求你，放我出去！”
堂下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这哪里是什么“畏罪自尽”，分明是三场蓄意的谋杀！
柳青瑶冰冷的目光终于扫向台上脸色煞白的周元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你们在祠堂里供的是贞节牌坊，背地里行的却是灭口的勾当。所谓‘照魂’，不过是让她们在陷入幻觉的弥留之际，看见你们用流言蜚语种在她心里的鬼！”
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周元礼的心脏：“你怕的，从来不是寡妇失节，坏了你周氏门风。你怕的，是她们熬不住寂寞，改了嫁，分了你周家的家产！你怕的，是她们活下去，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你这清律堂大儒背地里的腌臜事都说出去！”
“你胡说！”周元礼色厉内荏地咆哮。
就在此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闯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城西铜匠铺的老板娘。
她涕泪横流，朝着柳青瑶拼命磕头：“大人明鉴！是我……是我造的这些镜子！可我不知道那是毒镜啊！周管家找到我，说这是给族里女子用的‘净心器’，能照见人心里的杂念，让她们自觉守节，甘愿赴死……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在害人啊！”
柳青瑶目光一凛：“原始的模具还在吗？”
“在！在！”老板娘连滚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柳青瑶接过，当众打开。
那是一副铸造镜框的铜模。
她用指尖细细抚过模具的夹层，果然在里面摸到了极其细密的凹凸刻痕。
她命人取来墨与纸，将这些刻痕一一拓印下来。
当十几张纸条拼接在一起时，众人惊愕地发现，那竟是一首完整的《贞女辞》曲谱！
“阿轸！”柳青瑶厉声喝道。
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盲琴师阿轸被锦衣卫带到堂前。
柳青瑶将那张拓印的曲谱递到他面前。
阿轸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如蝶，在纸上凹凸的墨迹上轻轻抚过，随即，他闭上眼，喉间发出一阵低哑的哼唱。
那旋律婉转凄绝，如泣如诉，正是近来在京畿一带流传甚广的曲调。
柳青瑶的目光却骤然锐利如鹰！
她命人取来三县的案卷，对照死者死亡的时间与阿轸在各村镇的演唱路线图。
一个惊人的事实浮出水面——每一场“投井”发生的前一夜，阿轸必然在那个村口，弹唱此曲！
“原来如此。”柳青瑶冷笑一声，她一把夺过曲谱，当众拆解其中机关，“这曲谱中七个最关键的韵脚，暗合三名死者与另外四名潜在目标的姓名！每一段的尾音被刻意拖长，其时长，恰好是‘哑蝉散’从皮肤渗透到中枢，彻底发作的时间！”
她将曲谱狠狠摔在地上，目光如电，扫过台上早已面如死灰的周元礼和一众族长。
“你们用音乐传递杀人指令，用药物控制受害者意识，再用淬毒的铜镜伪造她们临终的见证——这不是礼教，这是一条分工明确、流程清晰的杀人流水线！”
话音未落，一名察隐司的探子身披蓑衣，疯了般地冲进文庙，声音嘶哑地急报：“大人！安平县急报！最后一处作为阵眼的‘主镜井’，水面……水面突然泛起大片血纹，井底……井底还有人，在敲击井壁！”
柳青瑶瞳孔剧烈一缩。
身后，周元礼状若疯魔，嘶声力竭地吼叫：“你毁不了规矩！她们生来就是祭品！这是她们的命！”
柳青瑶抓起身边锦衣卫手中的一盏防风油灯，头也不回地朝外冲去。
“那就让我看看，”她的声音被风雨卷走，却带着一股斩金截铁的决绝，“这规矩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