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审讯,在解药的作用下,悠悠转醒的李氏寡妇泣不成声,终于道出了这口枯井隐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原来,周元礼的“清律堂”,每月都会从族中挑选一名被认为“有失节风险”的寡妇,将她秘密囚禁在这井底石室。
她们被强行灌下致幻的药物,日复一日地被灌输“唯有自尽方可洗清家族污名,换取贞节牌坊”的念头。
而所谓的“投井”,不过是等她们在幻觉中自残或被杀害后,再由老夯打捞上来,伪装成自杀的现场。
柳青瑶听着李氏的哭诉,脑海中却轰然炸开。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影中录》残页,在那一堆凌乱的字迹中,终于找到了属于姐姐沈玉柔的亲笔记载,那字迹因痛苦而扭曲,几乎要划破纸背:
“试魂第七日,我被缚于井底,镜照三更……他们言,我若不死,则天下女子皆将效仿我离经叛道……母亲派人救我,可她临走前却说:‘玉柔,必须有人留下。’”
原来如此!
柳青瑶死死攥住那张纸页,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
姐姐的疯癫,姐姐的十年囚禁,一切的开端,就是在这里,在这场惨无人道的“活人献祭”仪式中!
她以为母亲的“必须有人留下”是为了保全大局,却没想过,那对姐姐而言,是何等残忍的抛弃!
三日后,京城文庙旧址。
这里被察隐司临时设为公堂,百姓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柳青瑶一身绯色官袍,立于高台之上,面沉如水。
在她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白布。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命人点燃火盆,将从井底搜出的最后一面“青瑶鉴”,架于火上。
随着温度升高,白布上,一副清晰的动态影像缓缓浮现。
画面中,正是那间布满铜镜的井底石室。
周元礼一身锦袍,手持族谱,正对着一个跪倒在地的憔悴女子,用一种悲悯而又冷酷的语调庄严宣告:“你死之后,族谱会记你贞烈。你的牺牲,将是周氏门风万世的基石。”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咔嚓——”一声脆响,柳青瑶从证物盘中拿起一块从周氏祠堂搜出的贞节牌坊残片,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们在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是杀人的执照!”她的声音如淬了冰的利刃,响彻云霄,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用礼教吃人,用牌坊铺路,把一座座贞节牌坊,变成了一座座吃人的坟墓!”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震惊、或麻木、或恐惧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宣布,即刻起,废除京畿三县‘百日守寡’之陋规!责令各州县,重审近三年所有‘投井自尽’之悬案!从今往后,谁再敢逼寡妇守节投井,我柳青瑶,就让他亲手把那贞节牌坊,砸成他自己的坟头!”
声震四野,无人敢应。
归京的夜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幸存的少女小桃悄悄凑到柳青瑶的马车边,递上一块用新炭画成的木板。
画上,是一口敞开如眼睛的井,井口边,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手牵着手。
柳青瑶接过画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相牵的身影,许久,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京城钟鼓楼的轮廓,轻声自语,像是在对画中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姐姐,这一次,我不再逃了。”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太庙偏殿。
陆远洲一袭飞鱼服,静立于烛火的阴影中。
他手中,正捧着一份由八百里加急从北方边境送抵的绝密军报。
军报的内容很简单,却令人毛骨悚然——
北境一座废弃的伽蓝寺古井中,挖出十八具身披红嫁衣、头戴凤冠的少女骸骨。
她们不是被投入井中,而是被以一种诡异的仪式姿态,整齐地码放在井底。
最重要的是,每一具骸骨的颈间,都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梅花铜牌。
陆远洲的眸色骤然沉入无底的深渊,他捏紧了手中的军报,指节泛白,低声自语:
“原来……还有别的井。”
夜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吹动了案上摇曳的烛火。
远处,京城的第一场冬雪,正悄无声息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