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亡者谷的路,没有驿道官文,只有被风雪反复舔舐、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兽径。
雪狼客哈日扎裹着一身厚重的狼皮,脸颊被风刮得紫红,眼神却像雪原上的鹰隼一般锐利。
他勒住身下那匹耐寒的蒙古马,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沉闷地从皮裘下传来:“前面风雪封山,过不去了。亡者谷是神灵的弃地,活人不该去。你的钱,我只收一半。”
“我要的不是引路,是抵达。”柳青瑶的声音比风雪更冷,她从怀中取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金元宝,抛了过去,“钱是你的神,我的神是真相。今夜找个地方落脚,明日雪停,继续走。”
哈日扎接住金锭,在手里掂了掂,那冰冷的重量仿佛给了他对抗神灵的勇气。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领着一行人拐进一处避风的山坳,那里有一座早已废弃的边境驿站。
驿站的窗户破败不堪,寒风灌入,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众人升起篝火,围坐取暖,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湿柴的烟味。
柳青瑶没有合眼。
她借着摇曳的火光,从随身的验尸箱中取出一套精巧的琉璃器皿。
她将那枚从伽蓝寺少年僧侣口中取出的冰丸残余物小心地置入其中。
那冰丸在来路上早已融化,只剩下一小撮微不可见的白色粉末。
她滴入几滴从药囊中提取的烈酒,粉末迅速溶解。
她又加入一味晒干的草药,观察着溶液的颜色变化。
这是她前世在实验室里重复了千百次的粗糙版毒理分析。
很快,她得出了结论。
这粉末的成分,是微量的雪莲碱与一种罕见的迷幻菇孢子。
雪莲碱本身有镇痛之效,但与迷幻菇孢子混合,在低温环境下,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协同作用——它不会让人陷入狂乱,反而会极度放大听觉的敏感度,让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次声波,变得如同在耳边轰鸣。
神谕?天谴?
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不过是药物与声波双重夹击下的心理控制。
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人体感官的骗局。
她不动声色地将析出的残渣混入一碗温热的奶茶中,走到驿站门口。
一匹被风雪惊扰的雪狼正焦躁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柳青瑶将奶茶碗推到它面前。
雪狼警惕地嗅了嗅,最终还是抵不过奶茶的香甜,舔舐起来。
不过片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凶悍的雪狼突然伏倒在地,四肢抽搐,身体剧烈颤抖,口中竟发出一阵意义不明、却带着某种固定节律的呜咽,仿佛在喃喃诵经。
真相,再无遮掩。
次日清晨,雪势稍歇,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亡者谷的入口。
踏入谷口的瞬间,饶是柳青瑶见惯了尸山血海,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眼前,是一座由死亡构成的圆形剧场。
数百具白骨盘膝而坐,围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森然的白骨在灰白的天空下,透着一股诡异的圣洁。
每一具骸骨的头顶,都端正地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条条粗大的铁链,从每一具骸骨的脊椎孔洞中穿过,将它们牢牢地锁向圆阵中央那座黑沉沉的祭坛。
风过,数百只铜铃发出细碎而凌乱的轻响,像是亡魂在低语。
一直沉默的小哑弥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那些骸骨,眼中满是恐惧。
他夺过程铁衣腰间的炭笔,在雪地上疯狂地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随之出现:“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天……每天念七百遍‘清罪咒’。”
柳青瑶快步上前,蹲在一具骸骨前。
她没有去看那空洞的眼眶,而是直接伸手,探向骸骨的颈椎。
指尖触及第三节颈椎时,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的骨骼,有清晰的、非自然断裂的痕迹。
她接连检查了十几具骸骨,无一例外,全都是颈椎断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