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活着的、行将就木的证据。
陈阿婆，一个在沈府旧籍名录最末页才被找到的名字，身份是“浣衣乳母”。
当察隐司的密探在京城最污秽的贫民窟找到她时，她已经瘫在床上数年，口不能言，浑浊的双眼几乎认不出人，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一截即将熄灭的残烛。
密室之内，没有刑具，没有审问，只有一炉幽幽燃起的暖香。
柳青瑶亲自为她擦拭了积满污垢的脸和手，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用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嘴边。
老人毫无反应，如同一个木偶。
直到柳青瑶从袖中取出一枚干枯的、用丝帕包裹的梅花，轻轻放到老人鼻端。
那是在沈府废墟的后花园，唯一一棵从雷火中幸存的老梅树上摘下的。
一股极淡、极冷的香气，混合着二十年风霜雨雪的气息，钻入陈阿婆的鼻腔。
奇迹发生了。
老人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两行浑浊的泪。
她的喉咙剧烈地耸动，干枯的手指猛地抓住柳青瑶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梅……梅花……”她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柳青瑶顺势俯身，将自己的后颈凑到老人眼前。
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形如弯月的浅红色胎记。
这是她身上，唯一不属于法医柳青瑶，而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印记。
陈阿婆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惊恐与虔诚，抚过那块胎记。
“不……不是……你不是小姐……”老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恐惧而扭曲，“那晚……那晚火烧起来了！我抱了两个孩子往外跑……一个活的，一个死的……活的是你，死的是小姐！”
满室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可他们说……他们说死的那个才是真龙血脉，才是该登基的‘判官’！”陈阿婆的记忆彻底决堤，她死死攥着柳青瑶，眼中满是疯癫，“他们说你……你的‘双瞳照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天生的容器，是最好的鼎炉……所以把你换了回来……让你当奴，让你受苦，让你磨掉自己的性子，好盛放小姐的魂魄……”
“双瞳照骨”。
柳青瑶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这正是她穿越而来，发现这具身体异于常人的地方——她的视网膜结构特殊，在特定光线下，能看清皮肉之下最细微的骨骼脉络。
原来，这竟是她被选为“容器”的原因！
沈玉柔，她名义上的姐姐，那个被裴景行等人奉为神祇的前朝皇嗣，竟然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就已经是个死婴！
而她柳青瑶，一个被沈家收养的义女，却因为这与生俱来的天赋，被那些人当作可以承载“制度之魂”的器皿，被迫背负了这沉重百年的宿命。
真相，竟是如此荒诞而残酷。
柳青瑶扶着几近虚脱的陈阿婆躺下，为她盖好锦被，随即转身，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彻骨的冰冷所取代。
“将陈阿婆的证词，一字不差，记录成档。即刻起，此间密室列为最高等级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对门外的小满下令，声音平静得可怕，“另外，传我将令，于明镜堂召开‘诏书公鉴会’，遍邀三法司所有在京堂官，以及内阁六部四品以上官员，前来观礼！”
一个时辰后，察隐司明镜堂。
数百名官员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如铁。
堂前，一口巨大的熔金炉烧得通红，热浪滚滚，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
柳青瑶一身素白长衣，立于炉前。
在她身侧的长案上，陈列着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陈阿婆画押的证词笔录，那半块能开启沈家星图的龙纹玉珏，周师傅亲笔绘制的《雕玺谱》旧玺拓模图，以及当今国玺与旧玺的差异比对图。
最后，才是那道引动京城风暴的“幽冥残诏”。
“诸位大人，”柳青瑶的声音清越，响彻大殿，“今日请各位来，只为做一件事——见证。”
她拿起陈阿婆的证词：“此乃沈府旧人亲口所述。所谓前朝皇嗣，早已夭亡。他们所奉者，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名号，一个用以操控人心的幽魂。”
她又举起那份“法统断链考”：“此乃百年前的旧玺印文。诸位日夜叩拜的国之重器，不过是百年前为掩盖真玺失窃而仿制的赝品。而这道残诏之上，盖的才是真印！”
满堂哗然，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惊骇已无以复加。
“所以，此诏确为前朝遗物，其上所盖，亦为真玺。”柳青瑶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但它所载，并非传位于我柳青瑶，而是问责！问责这百年来，所有为了一己私欲，盗国器、造伪神、掩真相、愚弄天下苍生的阴谋者！”
话音未落，她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锋利的剔骨刀。
“我不称帝，更不认命！”
她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那道凝聚了百年阴谋的残诏，被她一刀斩为两段！
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竟将那道价值连城的残诏，生生斩成了十数片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