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呜咽,仿佛是亡魂的低语,穿透禁军铁甲的森然,钻入察隐司每个人的耳中。
它不是丧钟,而是战鼓。
翌日破晓,皇城的旨意如期而至,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并非雷霆震怒,而是一道温吞的谕令——伪诏一案,事关重大,牵连前朝,暂缓审理,着三法司与宗人府会勘旧档,厘清本末。
旨意一下,围困察隐司的禁军并未撤去,只是从剑拔弩张的合围,变成了壁垒分明的监视。
暗处,更多的兵马正无声地调往京畿各处要冲,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以退为进的伪装下,收得更紧。
朝廷想用一个“拖”字,耗尽她的锐气,耗尽门外百姓的热血。
然而,柳青瑶却偏不让他们如愿。
“开堂!”
就在禁军眼皮子底下,察隐司那扇沉重的大门竟轰然敞开。
但走出来的不是束手就擒的囚犯,而是一队队神情肃穆的文吏。
他们在门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摆开桌案笔墨,竟是要就地办公。
“传我将令,”柳青瑶的声音清冷如冰,却足以穿透初晨的薄雾,“召集京畿三十六州县所有推官、仵作、女衙役,三日之内,至察隐司,共设‘民间律议堂’!”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这是要做什么?
太子要她自裁,她不理;皇帝要她修书,她不应。
她竟要在这屠刀悬颈的时刻,开堂议律!
小满的脸色苍白,却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她率人将库藏的《大明律》善本搬出,按照柳青瑶的吩咐,不眠不休,将其中所有涉及女性的条款尽数摘抄。
两天后,一张巨大的白麻布悬挂在察隐司的影壁之上。
上面,用浓墨抄录着一百零七条律例。
“凡妇人,不得出庭作证,恐其言辞无状,淆乱公堂。”
“凡女子,不得继承宗族产业,以防外戚坐大。”
“凡妻告夫,无论缘由,先行杖责二十,以惩不顺之罪。”
一条条,一款款,共计一百零七条。
其中,足有八十九条,是明明白白限制女子权利、将她们视作附庸的枷锁!
柳青瑶一身素衣,立于台前。
她身后的高台上,是被百姓抬来的那口黑棺。
她命人取来一份抄录了这些律条的副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举过头顶。
“这些,不是律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这是写在纸上的牌坊,是吃人的规矩,是套在天下所有女人脖子上的枷锁!”
话音未落,她将手中的纸卷,猛地掷入脚下的火盆!
“哗——”
烈焰升腾,瞬间将那墨迹淋漓的纸卷吞噬。
黑色的灰烬随风卷起,如同一只只哀嚎的蝴蝶,四散纷飞。
“大人!此乃祖宗之法,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一名闻讯赶来的礼部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斥。
柳青瑶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烧的是副本,急什么?还是说,你怕的不是我改律,而是怕天下的女人,都开始识字了?”
那官员被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柳青瑶不再看他,转身,对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深深一揖。
“周师傅,请您出山。”
老刻工周师傅,永乐御匠的后裔,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着一部祖传的《雕律碑谱》。
柳青瑶亲自为他研墨,小满则铺开一张青石板。
“请周师傅,为我大明天下女子,刻下新律第一条!”
老人浑浊的刀锋落下,石屑纷飞,一行遒劲古朴的篆字,出现在青石板上。
“凡女子涉讼,不得强令自证其罪。”
一句,只此一句,却如惊雷炸响。
它直接否定了千百年来“贞女剖心”式的悲剧,将举证的责任,还给了控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