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百份!发往三十六州县,张贴于各府衙门前!”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法,什么是理!”
与此同时,三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由陆九亲自操刀,避开所有眼线,在深夜被分别送到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案头。
信中,是柳青瑶呈递内阁的“三问”。
一问:以周师傅《雕玺谱》为证,质询当今国玺是否为百年前掩人耳目之赝品?
若国玺为假,则百年来奉玺而行之政令,法理何在?
二问:以前朝林妃遗物与《宫闱录》为证,质询其“干预朝政”之罪名是否为构陷?
若其为冤死,则以其骨灰制印泥,日夜用其盖章定罪,此等悖逆人伦之举,谁当负责?
三问:百年来,因“女子不得干政”、“妖言惑众”等罪名,被赐死、被抹杀、被史书除名的宗室、宫人、命妇,究竟凡几?
她们的冤屈,谁来偿还?
每一问,都如一把尖刀,直插朝廷的心脏。
每一问,都附上了完整的证据链拓本。
当夜,刑部尚书陆康在书房枯坐一夜,天明时分,他焚香祭拜孔圣先师,随即穿上朝服,入宫递上了辞呈。
奏章上只有一句话:“老臣读律五十年,审案三千宗,今日方知‘枉’字如何写就,愧对天地,请乞骸骨。”
朝堂震动。
这比柳青瑶烧律法、刻新碑的冲击,还要巨大。
压力,如潮水般涌向了皇宫深处。
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那辆熟悉的内廷马车再次停在了察隐司门外。
皇帝密使走下车,脸色复杂地宣读了一道口谕:“陛下有旨,准你七日之内,提交《新律纲要》呈览。若纲要合乎祖制,顺应天理,可免你谋逆之罪。”
一道口谕,将滔天的谋逆大罪,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关乎国本的立法博弈。
柳青瑶接过那卷明黄的空白丝绢,上面仿佛还带着帝王审视的温度。
她没有谢恩,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将其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归途,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柳青瑶在长桥上停住了脚步。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幽冥诏书”的残片,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它。
而后,她蹲下身,将残片缓缓浸入桥下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中。
这是她最后的验证。
在河水与特殊药力的双重激发下,那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纸张纤维之间,竟缓缓渗出了一道道极淡、却触目惊心的血色泪痕!
泪痕交织,隐约是几个用生命最后力量写下的字,笔画颤抖,满是不甘——
“勿效我忍。”
不要学我,一辈子都在忍。
柳青瑶猛地闭上了眼,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什么滚烫的液体,从她脸颊滑落。
她攥紧了那片薄如蝉翼的残片,指节根根发白。
“娘……”她对着奔流的江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血腥气的颤音低语,“这次,我不忍了。”
回到察隐司,她立刻召集所有亲信。
“小满,执笔。”
灯火之下,她口述,小满记录,一份足以动摇整个大明司法根基的文书,就此诞生。
它的名字,不叫《新律纲要》,而叫——《察隐司独立章程》。
章程第一条,便石破天惊:“司法之权,当独立于皇命私裁之外。凡审案,唯以证据为凭,以律法为度,不因上意而改,不因权势而移。”
写完之后,柳青瑶将这份草案的首份副本,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母亲柳七娘留下的那个青玉净瓶之中,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亲自来到后院那口深井旁,将玉瓶沉入了井底。
她望着井口倒映出的,被乌云和灯火搅碎的自己的脸,轻声说道:
“他们机关算尽,想要一个听话的女帝。我偏不。我给他们的,是一部他们永远无法掌控的新法。”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口古井,水平如镜,此刻却毫无征兆地,从井心中央,荡开了一圈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不似投石,更像……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一股阴冷而压抑的气息,顺着井口弥漫开来。
柳青瑶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也就在这时,一名衙役神色慌张地从前院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陈阿婆……陈阿婆她……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