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呼喊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柳青瑶的耳膜。
她心头猛地一跳,那股自井底升腾起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她霍然转身,身形如电,朝着陈阿婆的住所疾冲而去。
穿过回廊,冲入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衰败气息的小屋,柳青瑶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老妇。
陈阿婆的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屋顶,嘴唇嗫嚅着,仿佛正与无形的鬼神做着最后的交谈。
“阿婆!”柳青瑶跪倒在床边,一把抓住她冰冷干枯的手。
那枯瘦的手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反攥住柳青瑶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她腕骨生疼。
陈阿婆的头颅艰难地转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之火里榨出的残渣。
“那晚……那晚……老奴……老奴抱走了两个孩子……”她的眼神涣散,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清明,“一个……送去了宗正府……一个……交给了……乡野的接生婆……”
柳青瑶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换婴!果然是换婴!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陈阿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似哭似笑的神情,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那句颠覆一切的话:“林妃娘娘说……真正的血脉……不该……不该在宫里……”
话音未落,那攥紧的手骤然松开。
陈阿婆头一歪,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气绝身亡。
柳青瑶怔怔地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从自己腕间滑落,冰冷的触感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真正的血脉,不该在宫里。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人都想错了!
林妃的惊天布局,沈玉柔的以身饲虎,根本不是为了藏匿一个皇嗣,等待有朝一日复辟登基!
她们要的,是让象征着“法统”的血脉,脱离那个腐朽的权力中心,落入民间,成为一把悬在朱氏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们要的不是皇权,而是公道!
“小满!”柳青瑶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哀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清醒,“立刻彻查本朝癸未年以来,顺天府及周边各州县所有育婴堂、慈幼局的地方志,筛选全部被匿名收养的弃婴记录,重点查找襁褓中带有梅花信物或身上有梅花胎记者!”
命令一下,整个察隐司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小满捧着一份泛黄的册子,脚步匆匆地冲入密室,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大人!找到了!江南,吴县《育婴堂簿》!”
柳青瑶一把夺过簿册,翻到小满指出的那一页。
墨迹虽已黯淡,字迹却清晰可辨——“癸未年冬,女婴一名,匿名置于堂前,襁褓中藏半枚龙凤玉珏,另有密信一封,嘱托接生婆林氏转交。林氏于甲申年病故,临终前托人将信送还育婴堂,言:‘待天下需正法之时,此女当持诏而出’。”
柳青瑶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待天下需正法之时”的字迹。
那熟悉的笔锋,那入木三分的力道,赫然与沈玉柔留在血诏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沈玉柔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她用自己的一生,为那个真正的“妹妹”铺平了前路,只等一个石破天惊的时机!
正当她心潮澎湃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正是陆九。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震动。
“主官!北境急报!三日前,雁门关外一座破庙中,一名游方老尼圆寂。当地县衙按例收敛,竟于其怀中发现一具紫檀木匣,匣外朱砂符咒封印,匣面以烙铁烫出八个字——‘传位于民,不传于君’!”
柳青瑶瞳孔骤缩!
陆九更深地低下头,声音里透着敬畏:“更惊人的是,经核对画像,那老尼……正是当年从宫中带走婴儿的接生婆林氏!而那匣中……匣中……”
“是什么?”
“是失踪百年之前朝御玺,与……完整的遗诏正本!”陆九的声音都在发颤,“诏文末句,仅有六字——”
朕之后,法即君!
这六个字,如暮鼓晨钟,轰然敲响在柳青瑶的灵魂深处。